石竹 2006-5-22 12:47
清明有一场难逃的雨水
“故园——水有源，木有根，人之于祖亦然。”
到处寻纸写东西，却翻出来这么一页.
最近时时想起往事。我还年轻，不过二十二岁的样子，然时空转换，在北京求学这几年来，常觉年少之事，斯景斯物，惋若梦幻，隔着千山万水，怎么也看不真切，似乎，是别人的生命。
未曾回过家乡。昨晚，梦里，则去家里已废弃的旧房子走了一圈。父母亦然在梦里谈笑风生，柴米油盐，孩童无知，却在梦里清楚瞧见今日的荒凉和凄恻。梦会有泪。
离家前一直想去看看婆婆（pao音，方言。外婆）。
纵已离去多年，音容笑貌，恍若人间。时时召唤：“小竹，来，婆婆给你糖”，“小竹，扶婆婆一下。”“来，去井上提点水。”婆婆的屋子狭小，昏暗，在我眼里，却是天堂。甚至听着婆婆哮喘的声息，在屋里久久回荡，也是一种安心。
一晚，父母争吵，妈妈不见了。黑夜里，和弟弟徘徊在婆婆小屋门前，不肯离去，那黑洞洞的小窗户里，婆婆似乎仍在静静入睡。
妈曾说，婆婆走了之后她就是没有妈的人了。那时候，上初一。小小的孩童已学会隐忍。偷偷的决定，这一生，要让她幸福，开心。
后来常常梦见婆婆一人在小屋里，身形沉重，行动迟缓，仿若没有离去。而我，守在小窗户前，呆呆。无声无息。
先生的嘴里，经文喃喃诉说，跪在灵前，撕着一页一页的火纸，扔到盆里，火焰无声腾起，在那时，竟是一种游戏。
丧事是一场拥挤着哭泣，伤神，争吵，喧嚣的闹剧。小屋子里挤满了人，却看见巨大的空洞。对妈妈来说，妈妈的失去，是没有办法平息的哀伤。然而又有许多事情要做。人不能永远在伤悲里生活。哪怕，只是一瞬间。
婆婆和公公（方言。外公）合在了一起。我没有见过公公。彼时我还在襁褓。母亲那年却无端长出来许多虱子。公公的离去，似乎，早有预示。听说，是个脾气暴躁，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傅。母亲，就是他的关门弟子。其实今日知道，不过十小镇上普通的匠人而已。手艺，在这里，只是挣钱养家罢了。想公公一生，有诸多不甘吧？或者庆幸？兵荒马乱里，学了这缝衣的技艺，隐去身份，娶个山里姑娘，生儿育女，风来雨去，讨点生活，在街面上，得个“温裁缝”的名头，安稳度过一生。
对奶奶，却隔了许多。没有，跟婆婆的亲近。
只是，奶奶走之前的那个周末，我还陪在医院里，输了整整一天的液体。小而安静的城镇，自有它巨大的收敛之力，生来老去，在街坊间，不过一句话的消息。
那时候还在县里上高中。不过周末回小镇上的家一趟。扶着奶奶，走过街道，走过那些日日见面的人群，去医院。我一盆一盆的尿液抬去倒了。今日才明白，老人那样的身体和心灵，又多大的难受和伤悲。
周日下午我就回学校了。周一，或者周二，我还在上课。姐就来教室，说奶奶已经去了。她们马上就回去。让我安心上课。是早上发现的。爷爷见奶奶到中午还没有起来，去看，已是一床冰凉。竟是没有悲伤的情绪。仍日日上学，不过袖上添了黑套。周六才回的家。周日早上出殡。
众多的亲戚拥挤在楼上楼下的房子，院子里。大声说话。喇叭里的哀乐穿出老远。高高的经幡，在风里，轻轻摇摆。却是一幅热闹的景象。
是夜，“下祭礼”。唱念的先生，音调高高扬起，顺着来客登记名册，一溜一溜的往下念。市里八方的亲戚，沾亲带故的相邻，走上前来，作揖打躬。孝儿孝女，在灵前，一一致谢。
““叩首，再叩首，三叩首。”人声鼎沸，无限悲凉。
下祭礼毕，唱孝歌的先生，继续守着他的话筒，用拉长的声调，讲述听不真切的人间的故事，逝去，悲情，伤痛。那声响，在夜里，久久不去。
终于夜深。众人散去。余至亲。行绕棺礼。分饭礼。
一人持香一炷，顺时针，绕着棺材缓慢行走，至灵前，则做一揖。先生仍在灵前，喃喃有语。至凌晨，端出来一大甑饭，各个儿女，按家里人头，一人一碗，各自领回去。
第一次彻夜未睡。只是疲惫。
第二日早上出殡。
满目的白色衣衫。哭声。五彩的旗帜，贴着大大的“奠”字，在空中摇摆。长长的人群。走过乡野。走到尽头。入土为安。人世，仍然喧哗。人，总要老去。老去之后，成为一场，给人看得，五彩斑斓的戏。
鸢尾花，在家乡，坟头种的最多。一座新坟立起来，都会栽上几株这种方言叫做“扁竹根”的花。来年，整个坟体，都会覆上。五月花开。美丽的紫色，轻轻摇曳，无比艳丽。不能自抑的爱上。人的灵魂，在里面，跳舞。
我离开的时候，终是没有踏入荒野。于是，谁都没有看见。装着少年的清梦，在夜里，静静地走了。走的一路，树的影子，从车窗外，快速掠过。无尽的黑暗里，只一车酣睡的人，在山谷里，穿行。我却睁着眼，看着一切。
隔着山水，清明于是成为一个，无法轻解的背负。这一天，会面朝西南，静静眺望。
总有一场雨水，无法逃脱。
[color=DarkGreen]搜旧帖。居然发现帖子内容只剩一半。补出来[/color]。
[[i] 本帖最后由 石竹 于 2008-4-4 10:08 编辑 [/i]]
扬尘 2006-5-22 13:09
<p><span style="FONT-FAMILY: 宋体; mso-ascii-font-family: 'Times New Roman'; mso-hansi-font-family: 'Times New Roman';">鸢尾花，我们那里也叫扁竹.</span></p><p><span style="FONT-FAMILY: 宋体; mso-ascii-font-family: 'Times New Roman'; mso-hansi-font-family: 'Times New Roman';">怀念那些离开的人们.</span></p><p>03年夏天赶回家,爷爷在前一天火化,爸妈怕我在路上太伤心,没有告诉我.</p><p>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眼泪一直流一直流.</p><p>我是自私的,我知道,世界上最疼爱最纵容我的那个人,已经没有了.</p><p></p>
[align=right][color=#000066]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-5-22 13:11:55编辑过][/color][/align]
琉璃的裂纹 2006-5-23 03:30
<p>摇曳的鸢尾,实在是很美丽的样子.实在不愿意,它会是死亡的气息.</p><p>睁着眼的时候,还是记忆着的.</p><p>不在的就不在了,然而活着的人,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去接受?然后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去忘却?</p><p></p>
石竹 2008-4-4 10:10
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。我们要么为此悲观，要么装做没有这样的事情。
而其间，错过了多少对彼此表达爱的机会。
就算有前生后世，空过了今日，前生后世也是虚晃啊。
顾_城 2008-4-4 15:54
清明北京的天气明媚，从玉渊潭回来读到这文字。
想起明天是我最爱的歌手的祭日，也是越读越难过。
珍惜现在，好好活着。
顾_城 2008-4-4 17:15
[quote]原帖由 [i]将芜[/i] 于 2008-4-4 17:10 发表 [url=http://etiandi.com/redirect.php?goto=findpost&pid=500325&ptid=27894][img]http://etiandi.com/images/common/back.gif[/img][/url]
oh，Kurt Cobain.... [/quote]
明天去愚公移山看演出，做一些具有形式感的事情来怀念他。
今晚八点有电台广播
[url]http://www.51mpc.com:8000/[/url]
添加到千千静听的URL里就可以听了。
云中姬 2008-6-4 14:32
看着吧，等着吧，终有一天我也要面对这一切的。我相信我能拿出作为人的勇气，和逝去者一同安详地为死亡祈祷。
人呢，每一分钟都在死去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