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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推荐]鬼怪公寓 by蝙蝠

呼唤其他故事的出现~
不上不下是为卡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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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故事来啦~~^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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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二个故事 美丽的作品 之一~

  绿荫公寓中真是住了许多很奇怪的住客。

  这是温乐沣住进来后一个月的感觉。

  当然他说的不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游魂,那些东西他在哪里都看得到,比这里更奇怪的多了去了。

  他指的是那些“人类”的住客。

  就不说右面隔壁03房间那个和男友鬼魂(尸体?)相亲相爱多年的女人,也先不提左面隔壁01房间那个明明住在鬼怪群集的公寓中,却怕鬼怕得白天都不敢出门的大学生,就说说那个住在三楼最里面,06房间的老先生好了。

  说他是老先生不太对,其实人家才四十五岁,不过他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,和温乐沣差不多同年,所以温乐沣这么叫他也不是没道理。

  这位老先生姓王,温乐沣和温乐源叫他王先生。

  他的名下有一家名叫《世界摄影》的杂志社,自己也据说是在摄影界很知名的大师,口袋里的钱不能说麻袋装,不过大概也差不多了吧。

  可就是这么一个“金老板”,却不知为何住到了这么一栋每个月的租金连五百都不到的破公寓里。

  公寓前面的那条小破巷子连大一点的手推车都进不来,他的专车也只能每天等在主干道上,让高级漂亮的车盖,在小孩的脏手印和油条大叔、烧饼大妈等等热心的关照下,每天都显得很憔悴。

  王先生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,妻子三年前过世了,所以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。

  温乐沣帮自己当公寓管理员的姨婆收房租的时候,曾经见过他房内的布置,并没有像暴发户一样满屋子都堆名牌产品,除了一台电视和不知道什么品牌的高级电脑之外,连稍微奢侈一点的东西都没有。

  不过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比温乐沣他们的房间好多了。可这怪不得温乐沣,和他一起住的还有他的哥哥温乐源,那人绝对是个不尊重别人劳动成果的家伙,温乐沣在前面收拾,他就在后面祸害。

  又到了收水电费的时候,姨婆在温乐沣面前“唉呀人老了腰疼腿疼头疼真是没用哈”地念叨,温乐沣明白她的暗示,便乖乖地拿起她水电费的记录本上楼,开始一家一家挨着收钱。

  毕竟是自家的姨婆,他要不帮忙的话,就算家人不责怪他他也得责怪自己的。

  收到三楼时,温乐沣先依然一家一家往里收,最后才敲响了王先生的家。

  王先生头发四处乱翘,随便套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就来开门。看见温乐沣手中的水电记录本,他一笑:“又是你啊?辛苦了。”

  王先生个子很高,脸上轮廓很深刻,可以看得出年轻时候相当英俊,当然现在也是个很有成熟魅力的男人,再加上他的职位,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倒贴上来的女人为他料理家事。

  可奇怪的是,他自从元配去世之后就没有再找,一个人抚养着儿子,直到三年前儿子考上大学,他才搬到这栋绿荫公寓来住。

  温乐沣礼貌地点点头,也一笑,“今天没有上班吗?”

  “今天是星期天。”他将门开得大一点,让温乐沣进去查电表。

  温乐沣和温乐源是那种不需要固定时间上班的职业,因此对于“星期几”这个概念很模糊,不过没必要这么解释,所以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说声“忘记了”,便跟着王先生走进房间里。

  查水表很简单,打开看就行。

  可是电表却在比较高的地方,连温乐源那种身高都必须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构到,温乐沣就只能搬了椅子爬上去查了。

  在温乐沣做这些事的时候,王先生一直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*着两条腿看他的动作。

  温乐沣身材较瘦,穿中号的衬衫都显得晃里晃荡,他又不爱穿牛仔裤,反而是那种宽裤腿的老头裤很受他青睐,整个人从后面看上去就算不小心让人误认为大妈,也很正常。

  不过由于他的脸长得很清秀,这样的搭配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——即使那身衣服真是超级不适合他这种年轻人的。

  镜片最近好像有点不合适了,他眯着眼睛才好不容易看清楚了电表上的数字,然后低头抄写在本子上。

  “你是不是没工作?”王先生突然出声问道。

 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,温乐沣微微一吓,“咦?”

  “我看你和你哥哥常常在公寓里进进出出,好像没有个固定时间,是没有工作吧?”

  如果一般人被人这么问,那八成是要翻脸的,毕竟没工作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,不过温乐沣并不太在意。

  “可以说没有吧。”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用手把上面的脚印抹干净,“最近没有接到什么生意……”

  驱鬼又不是抓人老公偷情这么普遍的事情,当然要有特定的人来委托才行。不过只要有委托,报酬一般就都不会太低,毕竟这也算是特种行业,拼命又不拿钱的工作谁愿意。

  话是这么说,可这位王先生虽然住在绿荫公寓里,却不太像是那种会相信幽灵存在的人,所以他也不打算多提。

  “那你想不想先为我工作看看?”

  “啊……啊?”温乐沣愣了一下,还以为他在开玩笑,“您是杂志社的老板吧?我只会用电脑编些小程序,写文章可不行。”

  “谁让你写文章了,要写文章也轮不到你啊。”王先生大笑,“我现在需要几个男性的模特儿,如果愿意的话,明天你和你哥哥去我那里面试怎么样?”

  温乐沣手足无措:“还有我哥?可是……可是我们从来没当过模特儿……”

  “摄影的模特儿不像T型台,”王先生安慰道,“没有专业知识也没关系,重要的是气质,去试试看也没有什么损失嘛。”

  温乐沣很想说自己和温乐源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气质,他对这种工作绝无任何自信,八成会给他弄砸。

  但王先生这么一脸热切地看着他,让他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

  “那……那我和我哥明天去试试看,我估计不行……”

  自信他绝不会拒绝的王先生显得很高兴,用力一拍他的肩膀,“我估计没问题!”

  收完钱,王先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,温乐沣一边看名片上的地址,一边慢慢走出了王先生家的门。

  “明天早上八点,不要忘了。”王先生在关门之前又重复了一遍,“千万别忘了!”

  “哦……”

  说实话他真不想去,但事情都到了这分上,他又能怎么办?

  “模特儿?”看电视的温乐源转过头来,怀疑地上下观察他,“你哪里长得像模特儿吗?”

  “不是我,是‘我们’。”温乐沣纠正,“王先生希望你也去。”

  温乐源轻蔑地嗤了一声:“你答应了是你的事,我可不去。”

  “可是我觉得模特儿这工作很好啊,反正最近也没有什么工作……”

  “我告诉你模特儿是干什么的!”温乐源打断他,转过脑袋盯着他大声说,“模特儿就是卖肉的!到时候他就算让你脱光衣服拍裸照,你也得乖乖去干,说不定还有色情照片等着你呢……”

  “你怎么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!”温乐沣生气地说。

  “什么?说什么呢!你居然把我和色情混为一谈,我告诉你——”

  “我在你的书堆里找出不少色情杂志。”温乐沣绷着脸说。那些可不是他要故意翻的,收拾房间时不小心看见而已。

  温乐源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
  “总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,明天和我一起去一下那个杂志社,也算是给王先生一个交代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哥?”

  “你说怎样就怎样吧。”温乐源闷闷地说。

  第二天,温乐沣早早地就起来了,习惯了夜晚工作的温乐源痛苦万分,在经历了温乐沣泼凉水、捏鼻子、搔脚心、挠鼻孔、打喷嚏等一系列的对策之后,才好不容易爬了起来,一双没睡饱的眼睛红得像冤鬼一样。

  坐上公共汽车晃荡了半个小时,两个人终于到达了那个名叫“世界摄影”的杂志社。

  门口招待的工作人员一看他们带来的王先生名片,便问他们是否是温氏兄弟,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,立刻叫出了一个看来早就在等的年轻人。

  年轻人和他们一边握手一边说道:“我姓刘,两位叫我小刘就行。王先生已经去三号摄影棚了,他临走之前让我在这里等着,你们一来就带你们去那里。”

  温乐沣愕然,“咦?可是我们是来面试的……”他还以为只要面试失败就可以回家了。

  “面试?”小刘莫名其妙地说,“我们最近没有需要面试的工作。”

  “啊……”

  温乐沣正想找个借口和温乐源逃回家去,没想小刘却着急地拽着他道:“王先生说你们一来就马上把你们带到他那儿去,请不要磨蹭了,我们走吧。”

  “可是——”

  小刘根本不由他们分说,将他们推出大门,推进早已准备好的汽车中,自己坐上驾驶座,汽车箭一般向前飞驰而去。

  “看看,你干的好事!”温乐源不满地说。

  温乐沣眼睛望着车外面,也不答他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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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二个故事 美丽的作品 之二~

  三号摄影棚在郊外,汽车出了城之后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。

  一路上温乐源都在打瞌睡,温乐沣则一直看着窗外,他想努力不要睡着,否则对司机不太礼貌。

  但汽车有规律的摇晃太舒服、太无聊了,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便逐渐低下来,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沉的梦乡。

  他来到了一个很大很美的森林,到处是绿色的参天大树,树叶中漏下无数闪耀的阳光亮片。

 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,短发的女人影子在前面轻盈地跳跃,带着他飘飘游移。

  他们越过溪流,越过峡谷,越过高山,女人一直带领着他,优美而充满艺术曲线的身影若隐若现,似乎随时都会消失,却总在似乎就要消失的时候又突然变得清晰,偶尔,回头对他一笑。

  看不清楚,但是知道那张脸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。

  然而在明知道自己并不熟悉的情况下,他却有一种错觉——他认识这女人,他知道她,他在哪儿见过她……

  他想看得再清楚一点,便伸手去捉她,女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了开来,他追上去,努力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,再伸手,再伸手,就要碰到了,就要……

  “乐沣!”

  他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,那女人转过头来……一张带着落腮胡子的、粗野的脸。

  温乐沣惨叫一声,一把将那张脸推开,脸的主人后脑勺撞上了车的门框,发出咚地一声大响,看来撞得不轻。

  车门框?温乐沣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
  “温乐沣你这个臭小子!”温乐源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大骂。

  他仍然在车里,不过车已经停了,温乐源从另一个门下车后又跑到他的门这边叫他,刚才他在梦中看到的就是他的脸。

  真是恶梦……温乐沣带着恶寒的余威想。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,他匆忙下车,向被他砸到后脑勺的温乐源低头道歉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  “你还敢故意!”

  “只是不小心……”

  “你就不能小心点吗?”

  “……”那你要别人怎么说啊……

  坐在驾驶座上的小刘虽然很不想卷入这场兄弟战争,不过现在是他发挥自己职责的时候,只有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插口:“对不起,二位……稍微打扰一下……”

  “干嘛!”温乐源恶狠狠地盯着他,手依然捂着痛得嗡嗡作响的后脑。

  小刘缩了一下,“那个……三号摄影棚就在这里,王先生在里面等着你们,您看是不是……”

  温乐沣和温乐源一起抬头看去。

 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郊外,某个并不常有人的小路上。

  小路用石子铺成,并不算宽,勉强能容两辆小汽车并行,小路两旁种有高大的阔叶梧桐树,将路上的阳光遮盖得一丝不剩。

  现在汽车停在路边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建筑物旁边,那建筑物长长的,由砖块垒起,只有一层,装饰不仅不能算精美,甚至可以说就算绿荫公寓和它比起来,也绝不逊色……再加上它那个怎么看怎么像玻璃制的弧形顶,难道说……

  “这里是……”

  “温棚。”

  答对了……

  温乐源瞪大了眼睛,“你不是说摄影棚?”

  “这里就是摄影棚。”小刘小心回答。

  “可是你说这里是温棚。”温乐沣说。

  “没错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到底是温棚还是摄影棚!”温乐源大叫。

  “三号摄影棚就是温棚……”

  温乐源真想拧断他的脖子。

  在小刘的带领下,他们走到了那个既是温棚又是摄影棚的建筑物门口。

  小刘按下门铃,一会儿,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人打开了门。

  “是王老师说的两位温先生吗?”

  得到确认之后,她让开身子,和小刘一起走了进去。

  那的确是个温棚,里面种着许多让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热带植物;不过那也的确是摄影棚,玻璃顶已经被黑幕所遮盖,几盏巨大的灯光从顶棚照射下来,加上四面八方的中型灯光,将整个摄影棚照得如同白昼。

  很多人在来来往往地忙碌着,为热带植物中红衣的少年少女模特儿们和摄影师服务。

  这种地方,大部分人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,温乐源和温乐沣一进来也该先好奇才对。

  可是他们没有。

  因为这个摄影棚给人的感觉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

  明明这么热的天气,又没有窗户,拉上顶棚黑幕,再挂上那么多盏灯,这里应该热得像蒸笼一样,可是自从他们一脚踏入这里就没有感到一丝热气,相反还有某种阴冷的气息来回流窜,让他们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。

  这里人很多,按理说应该很热闹,或者说就算不想热闹也很难,可是这里的人全都是一副非常没精打采的样子,脸色发青,说话无力,走路的姿态又软又飘,脚步虚浮,就好像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一样。

  可是他们问司机时得到的答案,却是大家已经在星期六星期日休息两天了,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而已。

  那个女工作人员在摆弄照相机的人耳边说了些什么,那个人转过头来,正是王先生。他发现是他们,摆手笑了一下,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之后便向他们走了过来。

  “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们不来了。”他边走笑着说。

  看着他的样子,温氏兄弟二人微微有些吃惊。

  他们知道这个摄影棚真的有问题,如果普通人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一点,至少也该觉得疲惫、头晕、无力、恶心等等,就像其他的工作人员那样。

  可是这些症状在王先生身上完全没有,反而看来精神很好,举手投足都相当有力,这实在很怪异。

  “您……没事吗?”温乐沣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“没事?什么事?”王先生茫然。

  温乐源给了弟弟后脑勺一拳,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:“没……只是看其他人似乎都不太舒服的样子,只有您没事……”

  王先生大笑起来:“是啊,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,别人有事我没事,不知道是不是有神仙暗中保佑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随着他大笑中的身体震动,温乐沣忽然发现他身上竟有淡淡的白色气体围绕着,将这摄影棚中极度糟糕的气息全部阻隔在外面。

  那……是什么?

  “也许真的有神仙保佑你呢。”温乐源也哈哈大笑几声,但温乐沣怎么听都觉得他的笑声很僵硬。

  王先生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,就让人先带他们到休息区坐下喝茶,自己又回去继续为那些模特儿拍照。

  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温乐沣手中端着纸杯,低声问道。

  “一个惹不起的东西。”温乐源绷着脸说。

  “我只看见他身上有白色气体保护……”

  “那个就是惹不起的东西。”温乐源一指周围那些精神萎靡的工作人员,低声说,“看见这些人没有?能让这么多人都变成这样,就是这片土地的问题。

  “如果是我的话,恐怕得给他贴上千张咒纸才能让他完全不受影响,可是那些白色气体只是薄薄的一层,就把这片土地对他的影响全部解除了,你说怎么样?”

  温乐沣点头,沉吟一下,又问道:“你说是土地的缘故?”

  “这土地下面有什么东西,绝对。”

  “是什么东西?”

  “我哪儿知道?不过我告诉你,不准接他的工作!我们不知道保护他的那东西是什么,不能离他太近,没好处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温乐沣答应了一声,却忍不住发愁,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拒绝别人,这可怎么跟王先生说……

  王先生的工作告了一个段落,让那些模特儿都去休息后,他转身向休息区走来。

  “不好意思,让你们久等了!”

  “哦,没有关系,您的工作也很忙……”温乐沣微微一欠身,温乐源瘫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
  一个工作人员给王先生搬了一张椅子,王先生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。

  “怎么样?看这摄影棚,有没有欲望在我的照相机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呢?”他笑着说。

  温乐沣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。开玩笑,身边有一个眼睛瞪得牛眼一样盯着他的家伙呐。

  “我……我们……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……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,一连“那个”了好几次。

  “搔首弄姿。”温乐源毫不犹豫地补充。

  温乐沣踢了他一脚。

  王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,“没事没事!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啊,怪不得不愿意接我这份工作了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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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你还知道……”温乐源嘟囔。

  温乐沣又踢了他一脚。

  “不过呢,”王先生话锋一转,道,“很多人刚开始都像你们一样不好意思,没关系,拍几次之后你们就知道乐趣了!化妆、服装!过来,把他们两个给我好好打扮打扮,等会儿上镜试试看。”

  “嗯!?”温乐源和温乐沣大惊,“等一下!王先生,我们没打算当模特儿!我们真的没兴——”

  王先生根本不听他们那么多,一甩手腕,“拖下去!”

  两个如狼似虎的壮男上前,一人勒一个,轻易便将那兄弟二人给拖到化妆间里去了。

  温乐源的惨叫声遥远地传回来:“王先生,你怎么能这么干!你说是面试我们才来的,要知道你早决定——噗!我不洗脸——我们就不来了——放开我啊!”

  接着是一阵扑腾扑腾的挣扎声。

  “哥……别把水扑得到处都是……”

  “放开我!不要往我脸上抹——啊啊啊啊!我的眼睛!”

  “哥……闭上眼睛……”

  “王老师,您这次找的人真是有活力啊……”王先生身边,和其他人一样憔悴的女工作人员好像叹息一样地,感叹了一声。

  “哈哈哈……”王先生摸着下巴笑。

  “不过……他们能支持多久呢?”女工作人员放低声音,轻轻说道,“所有的模特儿都变成那种样子,根本拍不出任何好作品,这两个人难道就可以了吗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先生摇头,却继续笑着,“不过试试看,说不定就行了呢?”

  “您哪儿来的自信……”

  “呵呵呵……”

  在多次的挣扎怒骂毫无作用的情况下,温乐源索性闭上眼睛,像死人一样躺在化妆椅上一动不动,算是无言的抗争吧。

  温乐沣一开始就认命了,拖他们两个进化妆室的壮男虽然都很憔悴,但是连温乐源都能轻易压住,那么要压制他肯定更容易些,所以他就老老实实地配合,以免浪费力气。

  一男一女两个化妆师挥刀把他们脸上的胡子、胡茬剃得干干净净,然后又洗了一遍,开始在上面涂抹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
  “我觉得我变成了女人。”在两双灵巧的手下,温乐源忽然语气悲哀地说。

  温乐沣噗哧笑了出来,女化妆师轻敲他的脸庞警告。

  “喂……”静了一会儿,温乐源又道:“你们老板他老这个样子吗?随便抓个人就来当模特儿?”

  “没有啊,”男化妆师说,“王老师他很挑,所以一般很少做人物摄影。这一次他要参加全国人物摄影大赛,不得不到处去找模特儿,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,你们是他找来的第一对模特儿。”

  “胡说!外面那些女模特儿不是他找来的吗?”

  “啊?不是,那是他朋友要做广告摄影,他很勉强才答应下来。”

  第一对模特儿啊……那这怎么拒绝?太强硬了不太好吧,毕竟人家很看重他们……这回连温乐源也开始发愁了。

  化妆间的门口,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。

  温乐源从镜子里看到,随口问道:“那是谁啊?挺漂亮的。”

  “谁?”化妆间里的人都抬头看过去,门口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她已经走过去啦。”温乐源有些不爽,这群人抬头的速度真慢……“穿白裙,齐耳短发,是模特儿吧?专业的就是不一样,漂亮……”

  男女化妆师的手都停了下来。

  “我们这里……没有穿白裙子的人。”

  “咦?”

  “除了王老师,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这种衣服。”男化妆师拉一拉身上的印花T恤和牛仔裤,“为了这次拍照,模特儿们也只穿红色的衣服。”

  “那可能是外面的人进来了……”

  “没有外人进得来,入口只有那一个,有人守着,外人不准进入。”

  温乐源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了……

  “您真的看到了吗?”女化妆师有些紧张地问。

  温乐源耸肩:“哦,可能我看错了。”

  没必要吓唬这些凡夫俗子,只要那女人不作恶,放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。

  见他不愿意多说,两位化妆师也不好再问,化完妆后他们连仔细看一眼自己脸的机会都没有,就又被那两个壮汉拖入换衣间,让服装师在他们身上比划来比划去,找合适的衣服给他们穿上。

  “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么麻烦的东西。”温乐源低声抱怨。

  温乐沣疲惫地一耸肩。虽然他和温乐源由于体质的关系,不会受到这片土地的影响,但他还是感觉很累,被化妆师和服装师们摆弄的感觉真是不好受,不知道那些专业模特儿是怎么挨过来的……

  他们换好衣服出来时,王先生并没有再继续去工作,而是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周围的人说话,一见他们出来,当即拍手喝采。

  “好!好好好!我就说你们兄弟的本钱好!果然不错!”

  温乐源那把落腮胡子被剃掉了,露出下面原本英俊深刻的轮廓,乱糟糟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三七斜分,一缕落在额头上,有种微微淩乱的美感。

  他身上穿的是白色高领针织毛衣,下面是一件低腰裤,斜斜地扎着腰带,整个人显得帅气而挺拔。

  温乐沣原本垂在额前、有些长的刘海被斜分开,遮住了他半只眼睛,后面的部分进行了细致的整修,虽然没有修掉多少,但感觉却比之前长长短短的杂毛好太多了。

  他的身上穿着大开领宽松罩衣,在腰部收口,下面是一件平裤,虽然和他以前的衣服一样属于休闲类,却比那件的气质不知好了几个层次。

  尽管进行了激烈的抵抗,但这两兄弟仍然都被涂上了一层亮色的唇膏,眼眉也被很小心地勾过,两张脸登时就亮了起来。

 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,虽然知道对方的确比以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,自己应该也不差,但心里还是不太舒爽。

  “我不觉得哪里不错……”温乐源气愤地咕哝。

  “王先生……”温乐沣强笑,“您看我们这个样子一点都不适合,又不是专业模特儿,那个……”

 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王先生打断了:“不适合?哪里不适合!给你们化妆的可是我们最优秀的摄影师!况且我才不要那些专业模特儿,他们摆的POSS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,没创意,我要的就是新人!”

  “呃……但是我们不想……”我们根本就不想干……

  王先生根本就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,转头叫道:“来来来!把那个地方的灯关掉,把这个地方的灯打开,我们拍两张试试看。”

  “等一下,王先生!您听我们说——”

  王先生回头,用很严厉的语气道:“那你的意思就是说,你们一张都不拍就打算走?我的化妆师和灯光师全都白忙活了?我这么着急做完手头的工作等你们化妆就白等了?”

  温乐沣语塞。

  “不是你强行要我们化的吗……”温乐源低声说。

  王先生装作没听见,转身布置他的工作去了。

  那一天下来,温乐沣和温乐源全身的肌肉都快僵硬了,面部的肌肉也由于长时间做出不自然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抽搐。

  临走的时候,王先生很快乐地在他们身后喊:“过几天我们去外景地拍!千万不要迟到了!”

  “我们凭什么要去?”温乐源大发雷霆,“我死也不会去的!你听见没有!死也不会去的!”

  王先生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依然温和地向他们摆手,“我们所有的人都会等你们,不见不散。”

  “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说话!该死的——”

  被温乐沣难堪地拽走的音尾消失在门外,温棚内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
  王先生的笑容褪了色,转身对助手道:“把我今天拍的照片全部洗出来,看看是不是还有。”

  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还有怎么办?”

  “那就到时候再说!”斩钉截铁。

  “老师,您也未免太那个了点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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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二个故事 美丽的作品 之三~

  仍然是那个姓刘的司机送他们回去。

  在车上,温乐源和温乐沣一言不发,只是一直看着窗外,却不像是在欣赏景色,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。

  小刘不断从后视镜中偷看他们,可一旦被他们发现就立刻转移视线,就像在躲什么一样。

  回到家里,两个人当即就倒在地上,一动也不想动。

  “乐沣……”温乐源有气无力地问,“你有没有发现土地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  温乐沣疲惫地摇头,“不行……那土地太恶心了,虽然知道有东西,但我搞不清楚是什么。”

  为了拍照,王先生曾有几张要求温乐沣脱了鞋,赤足走在种满热带植物的土地上。

  以王先生来看,这样大概会给人以很舒服很休闲的感觉,但是对温乐沣来说却是说不出的恶心与难受,他忍了多次才没有在大家面前吐出来。

  这种感觉温乐沣并不是第一次接触,以前也曾有过。

  那是他高中时的一次晨练,为了给邻居家的小男孩拣羽毛球,而钻到街道旁的爬山虎丛中寻觅,光裸而没有保护的手指,无意间触到了爬山虎根部的泥土,一种强烈的恶心之感从指尖涌入,让他当时就蹲在地上呕吐起来。

  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的他,只以为是自己身体不舒服,吐完后便狼狈而逃,并没有去深究太多。

  几天后,当地新闻中报导了一个杀人碎尸的恶性案件,他发现歹徒丢弃部分尸体的地方,居然就在之前让他呕吐的位置。

  等残留的部分全部被警察拿走,他再去那里接触泥土的时候便不再有恶心的感觉。

  若拿了过去那感觉与现在的相比对,可以说有很多地方的相似之处,但是不能说完全一样,有某些部分是截然不同的。可是现在要他说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楚,毕竟他这种经验太少了。

  “碎尸啊……”温乐源敲着自己脑袋想,“难道是那个王先生杀了谁,把人埋在那儿了?”

  “不可能!”温乐沣断然道,“如果是你的话,你会把人杀了以后埋在自己常去的地方吗?何况王先生不像是杀人犯。”你倒比较像……尤其是有胡子的时候。温乐沣在心里说。

  温乐源听不见他心里的想法,只是四仰八*地躺在那里继续思考。

  “不是他杀的人……大概不是……如果不是的话那该是怎么回事呢?会不会是他下面的人做了什么……”

  听着他的絮叨,温乐沣忍不住道:“哥,你平时不是不喜欢管别人闲事?今天怎么有兴趣探究王先生的问题了?”

  温乐源甩他一眼,“你懂什么?这是职业病,习惯而已。他又没雇佣我,我才不干。”

  “呃……是吗?”

  王先生回到家里,习惯性地先到传真机前查看自动传真收取的东西。

  在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已经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,以传真的方式传给他了。前面十几张是他今天照的那些模特儿,后面则是温家兄弟的照片。

  他看了温家兄弟的照片一会儿,嘴边露出一丝笑容,撕下其中一张塞进口袋里,又从桌上的一叠照片中拿出一部分放在口袋里,转身出门,敲响了02房间的门。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做了整整一天极度不习惯的事情,现在正身心俱疲地躺在地板上休息,连饭都没下去和姨婆一起吃。

  当王先生敲响门的时候,他们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,对于此时打扰他们的所有生物一概以愤怒应之。

  温乐源先从地上爬起来,睡眼朦胧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就骂:“有毛病还是怎么地让人睡觉都不好睡我神经衰弱了你负责——”

  “我会负责治疗。”王先生微笑着向他一挥手,“你好。”

  温乐源想把门摔到他脸上,忍了忍,终于还是没有付诸实施。

  “干嘛!”他粗声粗气地吼道。

  “来看看你们,你们今天真是辛苦了。”

  “谢谢。”温乐源甩手就想关门,被王先生顶住。

  “我有事想和你们说,行不行?温乐沣?”他不问温乐源,看来是打定主意温乐沣会让他进去,而温乐源虽然是哥哥,却基本上不会违逆温乐沣的意思。

  这一点他猜对了。

  “哥,让他进来。”

  “切!”温乐源闹脾气地抓住王先生的领子,将他一把拉进房间,用力砰地一声将门关上,自己气哼哼地折回床铺上,拉开被子盖住脑袋。

  王先生不在意地整整自己的衣服,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
  他穿的是米黄色的裤子,而温乐沣他们的房间尽管有温乐沣打扫,可还有一个专门祸害的家伙,所以地板上有不少烟灰和尘土。

  看到他坐下时那毫不犹豫的屁股,温乐沣忍不住为他那条看来应该是名牌的裤子,稍微心痛了一下。

  “今天,你们拍的照片很不错!”王先生开门见山地说,表情似乎很高兴的样子,“所以我决定正式雇佣你们做我的模特儿,协助我拍这次摄影大赛的作品。如果能夺得一等奖,你们可以得到一万元做劳务费,即使不能得到一等奖……”

  “你不要给我自顾自地在那里说!”温乐源很快就被被子捂得受不了了,探出脑袋叫道,“谁答应你一定要干了,我们今天是被迫的!再被你们那么涂涂抹抹的就真成人妖了!不干!”

  王先生微笑:“你真的不干?”

  “不干!”

  王先生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温乐沣,露出了忧愁得令人同情的表情,“那要我怎么办呢?说不定这次真的不行了……我大概会破产,说不定连每个月四百块钱的房租都掏不起了……”

  “你给我等一下!”温乐源打断他,“只不过拍个照片而已你破产个屁呀!别看我弟弟好心就从他那儿打主意,告诉你,没门!”

  “哥,你听人家说完……”

  王先生擦拭着眼角,眼睛泛出一丝令人同情的水光:“你们不知道,其实我的杂志卖得并不好,现在都快倒闭了。这次有一个人物摄影的全国大赛,我希望用我的作品参赛,如果能得奖的话,对于杂志社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广告,所以我才会这么心急……”

  卖得不好……温乐沣眼前浮现出王先生那个三号摄影棚,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快倒闭的杂志社能拥有的东西。

  温乐源的声音明显放软了下来,“那……那你可以请专业模特儿嘛,干嘛非要我们?”

  “可是专业模特儿……”王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叠照片,“都是这个样子。除非评委都有眼病,否则绝不可能得奖。”

  温乐沣接过照片,温乐源也忍不住从被窝里钻出来,走到他身后伸着头一起看。

  第一张照片上,是一个太空中怀抱琵琶的飞天女神,容姿美丽、身段婀娜;第二张照片上,是一个裸体怀抱蓝色星球的男性,表情沉郁端庄,令人不敢逼视;第三张照片上,是一个花丛中飞舞的小女孩,笑得天真而清澈……

  这些照片本身照得很好,很美,连温乐源他们这两个外行人也知道那是普通人达不到的水准。可问题在于,照片里多出来的东西。

  飞天女神那张,女人手中的琵琶上悬吊着一颗漂亮的女性人头,就只有人头,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,人头微微闭着眼,似乎睡着了一样;裸体男子的右肩上突兀地搭着一只优美纤长的右手,就好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;花丛中的小女孩脖子上出现了一条好像成人女性前臂的东西,没有大臂,也没有手,只有空空的一个前臂。

  “这不都是电脑做出来的效果吗?”温乐沣说。

  这些残破肢体什么的做得倒是很逼真,不过这种宣扬凶杀恐怖的东西,要是能得摄影大奖就真见鬼了,更何况那些东西和照片本身的韵味完全不合,就像谁恶作剧加上去的一样。

  王先生摇了摇头,点着那张飞天说道:“虽然这是电脑做出来的,可是——”他从剩余的照片中又翻出一张,“那些东西却不是我们做的。你看,这是原件。”

  他手中拿的原件上,除了那个扮演飞天的女模特儿和后面蓝色的幕布之外,仍然有那颗头颅,位置也和处理过的图片一模一样。

  “难道不能用电脑把它消除掉吗?”

  王先生叹了口气:“如果可以的话难道我不想吗?可是不管我用什么软体,用什么办法,让谁来做,最后这些东西一定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,怎么也消不掉。后来我换了几个摄影棚,甚至到外景地去拍,但最后还是有这些东西。”

  “那你找我们什么意思?”温乐源点着一支烟,深吸一口,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,“要驱鬼就直接告诉我们嘛,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,还说什么模特儿的……”

  “驱鬼?”王先生用看怪物的眼光斜睨着他,“我怎么可能请人驱鬼?这世界上哪来的鬼。”

  烟雾呛到了气管里,温乐源一口气上不来,险些翻了白眼。

  “您……不相信?”温乐沣不可思议地问,“这些照片,再加上您的下属全都那么憔悴,您难道都不觉得您的摄影棚问题就在这儿?”

  “这算什么证据?一定是有人恶作剧,要么就是科学上无法解释的磁场!”王先生笃定地断言。

  可就算是有人恶作剧,至少用电脑做的时候就能消掉吧。连这么明显的证据他都不承认,真是百年难见的老固执……

  在一阵剧烈咳嗽之后,温乐源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功能。

  “我说……那你找我们干什么?其他人身边会出现这些东西,那我们也一样吧?”

  “不。”王先生从另外一个裤袋中取出那张传真纸,“你们身边是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那上面是温家兄弟今天拍的其中一张合影,虽然两人表情僵硬、动作僵硬,连身边的空气都跟着他们而显得异常僵硬,但毫无疑问,他们身边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
  温家兄弟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,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告诉他——他们身边不是没有,而是因为他们本身的“场”太强,其他杂牌的东西无法超越他们,所以才看起来好像没有,但其实应该也是有的。

  “……所以你一定要用我们?”

  “所以我一定要用你们!”

  “用这么僵硬的脸?”

  “哈哈哈哈……我会让你们不僵硬的。这么说你们是同意了?”王先生站了起来,“那我就回去了,两天之后我们到外景地去拍!”

  “等一下!我们还没有答应呢!”

  “到时候请一定要到。”王先生挥手,穿鞋离开。

  他的身后,温乐沣无奈地笑笑,温乐源七窍生烟。

 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,那就要为人家办事——虽然这钱并不是让他们驱鬼的,不过这无所谓,有一万块钱在那里垫着,至少给人消消灾吧。

  之前温乐源曾怀疑是不是王先生杀了人埋尸在那里,不过根据照片和王先生自己的说法来看,似乎所有的摄影棚甚至外景地,都出现了这种情况,那就有点奇怪了。

  如果像他们之前的猜测,那么死者应当是被分尸后埋在多处的。

  可即使他们自己是罪犯,也绝不会把尸体分尸后,专门埋在自己经常工作的地方;即使他们变态若此,也不该在发现了这种情况后还找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,肯定立刻将自己埋过的尸体残片挖出来,扔到别的地方去。

  温乐源一张一张看着那些照片,越看越觉得有些怪异,似乎有什么违和的地方,让他之前的某种猜测怎么想都不能成立。

  他敲一敲烦躁地又打算睡觉的温乐源脊背。

  “哥,你看看这些照片,这个鬼是不是有问题?”

  “没问题就不会出现在照片上啦!”温乐源烦躁地回答。

  “你看,”温乐沣坚持不懈地把手中的照片举到他面前,“这个鬼好像并不想吓唬人,也没有要害人的意思,它只是摆出姿势来让人拍而已。”

  温乐源不太了解地挠挠脑袋,接过那张抱着星球的男人照片。

  在仔细地推敲之下,可以发现,那只突兀出现的手并不是要抓谁,也不是要进行恶意攻击,它只是那么轻柔地搭着,就像那个抱着星球的男人一样,摆出它自己认为很好的姿势。

  “这又说明什么了?”

  “说明它没有恶意吧。”

  “那就不用管了。”温乐源倒头就睡。

  温乐沣气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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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二个故事 美丽的作品 之四~

  两天后,温家兄弟和王先生一道去了外景地,进行他们这辈子头一回作为“模特儿”而不是“自己”的照片拍摄。

  这次的外景地似乎也是王先生他们固定的拍摄地,和摄影棚一样有编号。

  这个编号为“7”的外景地在郊外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,附近连绵起伏的都是优美曲线的山丘,绒绒地生长着青翠柔软的地毯草。

  外景地是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山丘上,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冠像屋顶一般,巨硕地铺开,在毒辣的太阳下遮挡出一片舒适的荫凉。

  温家兄弟又被拖去化妆,这回温乐源没有挣扎,只是认命地闭着眼睛让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,看来他打定主意怎样都会忍耐了——为了那一万块钱。

  不过无论如何这化妆还是太辛苦了,那么热的天,还要在脸上一层一层地抹粉,比起刷墙的厚度有过之而无不及,八成有人因为粉抹太厚而把脖子压折吧?当然,这是温乐源个人的猜测而已。

  “所有的模特儿……都这样吗?”他终于忍不住,开口问道。

  男化妆师边为他化妆边笑道:“是的。不过这还不算太辛苦,有的女模特儿得在冬天穿裙子,夏天穿棉袄,需要怎样就怎样,不管天气状况如何,一切看摄影师的创意。”

  温乐源做了个不屑的动作道:“就这样还有无数女人喜欢这种工作?我看所有模特儿大赛的参加者都多如牛毛,难道就为了争着抢着受这罪?”

  “也可以这么说吧。”为温乐沣化妆的女化妆师插嘴道,“其实对很多女人来讲,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最美丽的女人。而达成这个愿望的最好途径就是成为最优秀的模特儿,被最好的摄影师拍下来,将来即使老了,也仍然有照片作为最美丽的时候的纪念吧。这一点是你们男人很难理解的。”

  “不过就是虚荣心罢了。”温乐源嗤一声道。

  女化妆师不动声色地道:“您的梦想是什么?”

  “成为天下第一的——”他本来想说驱鬼师,想想还是算了,“天下第一的统治者!比女人的梦想伟大多了吧?”

  “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虚荣心罢了。”女化妆师报复性地嗤了一声道。

  温乐源被她的回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——当然,他的胡子已经没有了。

  温乐沣和男化妆师噗噗地笑了出来。

  温乐沣不能让皮肤打皱,想笑又不敢大笑的表情看起来很是辛苦。

  男化妆师道:“在你们看来是虚荣心,但是在那些以模特儿为梦想、为职业的女孩眼中看来,这就是一切。

  “经过我们王老师的手而被照出的女孩们,都在照片上都变成最美丽最圣洁的女神,常常会受到评论界的极高评价,所以被王老师拍照的女孩一般出名都很快。

  “有些女孩为了当超级模特儿又想走捷径的时候,甚至为了得到当老师模特儿的机会而互相倾轧,还寻死觅活的……”

  女化妆师瞪了他一眼。

  男化妆师嘿嘿笑:“没事,说了又怎么样?那女孩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好同情的。”

  温乐源奇道:“怎么?有什么事吗?”

  女化妆师一直给他使眼色,男化妆师却装作没有看见,继续说道:“几个星期前老师就开始准备找参赛作品的模特儿了,那时候有个女孩在报名的模特儿中很活跃……她叫什么来着?好像是雪什么竹吧,一路过关斩将就差点进入最后的选拔了。

  “老师本来打算只在最后关头选择,后来却突然在最后选拔之前看了她们一次,一看见她,就在所有人面前用手指着她说:”看见没有?这是典型!我是绝对不可能拍这种类型的,你们最好记清楚。‘“

  嘴真毒啊!就算不是想当模特儿的人,被人当面这么指出也会很难堪吧?更何况是一个满怀美丽希望的女孩。

  “那女孩当时就哭着跑出去,再也没有出现。听说她自杀了,不清楚是不是真的。”

  别说那女孩难受,连只是在倾听的温乐源也很难受。如果是他的话,当时肯定先一拳砸碎那个死老头的鼻子!真不是个东西!

  “你们的老师没遭报应?”温乐源问。

  “你说谁遭报应?”王先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身后。

  男女化妆师的脸都青了。

  不过王先生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,只是因为试拍完毕才到他们这边来休息一下。他找了个椅子随便坐了下来。

  男女化妆师都沉默了,空气塞窒得让人难受。温乐源打定主意不理会这死老头,一直没开口的温乐沣,却在酝酿如何打破这种沉默的尴尬。

  不过似乎用不着他了,因为王先生正在酝酿这个。

  “这里……”好像是找了半天机会一样,王先生目光放得很遥远,语调十分感叹地说道:“是我和我老婆相识的地方啊!很久没来了。”

  虽然对于他的罗曼史并没有兴趣,但温乐沣还是礼貌地应了一声:“哦……是吗?”

  王先生也不太在意他的礼貌疏离,指着槐树下说:“我们初遇的时候,我老婆就在那里,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……”

  那个拿著书的美丽女子似乎又出现在树下,手里抱着一本不知道名字的书。她洁白的裙子就像花朵一样铺开在绿色的草地上,齐耳短发随风轻轻拂动,纤长的手指不时掠过顺滑的黑色发丝,将遮挡视线的短发拨开。

  年轻的男人就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观赏,就好像那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完美得让他不敢接近。

  一阵清风拂过,倏地吹起了女子的裙摆,露出裙下美丽的双腿和……

  砰!

  “偷窥狂!”女子用清脆的声音骂道。

  那本书准确地拍在了他的脸上,随著书缓缓掉落地面的镜头,他的鼻血也跟着喷涌而出。

  “你打坏我的鼻黏膜了……”男人说完,倒地,昏迷。

  “多么浪漫的初遇……”王先生沉醉,“我老婆多么漂亮,多么有魅力,你们根本想像不到……”

  “所以我们最怕的就是到七号外景地……”女化妆师悄声对温乐沣说,“每次都要说他老婆怎么漂亮怎么漂亮,大家都烦得要命。前两天还说幸亏他一个月都没想到这里,没想今天就来了……”

  “他老婆真的那么漂亮吗?”温乐沣也悄声问她。

  “谁知道?”女化妆师耸肩,“从我们进杂志社开始就听说他老婆漂亮,可是从来没见过她的照片。连他办公桌上也只有他和他儿子的合影而已。据说她几年前无病无灾的突然死掉了,我们又不可能看到真人……”

  温乐沣想了想,说起来,他到王先生家里的时候,是没有见过他太太的照片,墙上倒有一张他儿子跳街舞的大幅海报。

  他这么爱他的老婆,自己又是一个摄影师,按理说在她死后家里应该挂满了她的照片才对,为什么一张都没有?

  王先生和他老婆的罗曼史,其实也就是一部婆婆妈妈的家庭史——又臭又长,等他絮絮叨叨地说完,大家的准备也做得差不多了。

  王先生看看大家没兴趣的表情,讪讪地住了嘴,起身一边指挥着其他人做最后的拍摄准备,一边让温乐源和温乐沣将脚上的鞋袜脱掉。

  “为什么?”温乐源瞪着眼睛问。

  “亲近自然。”王先生回答。

  温乐沣想起在三号摄影棚不小心接触到土地时那种强烈的恶心感觉,就不由发怵,不过看看天上,今天是阳光毒辣,日头当空,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应该没事吧?

  温乐沣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和袜子,光脚慢慢地、慢慢地踏上柔软的地毯草……

 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脚尖猛冲至头顶,温乐沣觉得自己就像被那种恶心感狠狠打了一拳似的,眼前一黑,向后倒去。

  “乐沣!”温乐源在他身后,恰恰接住他倾倒的身体,“你怎么了!乐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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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二个故事 美丽的作品 之五~

  他沉没在了一个很暗的地方,像水底一样。

  光线微弱地从上方照下来,照出波光粼粼的剪影。

  水下有水草,长长的,纤细的,随着水波的流动而婀娜摇摆,就像女人的头发……

  不!不是像!那就是女人的头发!

  水下乌黑乌黑地一片,无数女人长长的头发织成水底绒绒的地毯草。

  他在慢慢沉没,沉入女人们中间。

  女人们向他伸出苍白得透明的双臂,仰起她们一模一样的脸。

  老……师……我好想……好想……为什么……那样伤害我——

  “乐沣!”温乐源一巴掌打在温乐沣的脸上,“快醒过来!不准下去!”

  他的巴掌又重又响亮,围观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脸,就像温乐源也打在了他们脸上一样。

  昏迷的温乐沣皱起眉头,好像在挣扎什么一样紧紧咬着牙,好一会儿,方才缓缓睁开眼睛,吐出一口长长的气。

  “地狱……”

  “啊?”

  温乐沣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  拍完一系列白天的照片之后,金红色的夕阳已经沉至地平线上,很快就要消失了。

  温乐沣赤着脚,站在距离槐树很远的地方,看着它在夕阳下被拖得很长的影子。

  温乐源站在他身后,手搭着他的肩膀,嘴里叼着烟。

  “你今天看见了什么?”

  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
  “你骗鬼呀?”

  “是真的。”

  “那你干嘛昏倒?”

  “……中暑。”

  “当我白痴啊!在树荫底下中暑昏倒?”

  温乐沣叹了口气:“别问了,我要告诉你的话你肯定马上把我拉走,根本不管王先生他们的杂志社会不会为此而倒闭。”

  “那当然。”温乐源满不在乎地说,“我只要你平安,别人是别人的事,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“……”所以才不告诉你么……

  “你说不说?不说我揍你噢。”

  “你揍,反正我不说。”

  温乐源咬着烟气哼哼地盯了他后脑勺半天,一只罪恶的爪子伸向了温乐沣的腋下……

  “哇——哈哈哈哈哈!不要挠我——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救命啊!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妈呀!来人呀——救命呀——打死我也不说……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王先生放下了手中的相机,可惜地啧了一声。

  “本来还想多拍几张的,这对兄弟还真会破坏气氛。”

 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下,天空中只剩下了半个有气无力地挂在那里的月亮,连不太明亮的星星都没有。

  所幸也没有什么乌云,半个月亮发出的无力光芒,让连绵的山丘蒙上了一层纱雾似的外罩。

  工作人员从其他乘坐的大轿车上搬下一架柴油发电机,接上灯光分散放在槐树附近,当发电机发动起来的时候,那仿佛拖拉机一样突突突突的刺耳声音,划破了野外闲适的空气,槐树上大批的小鸟被惊得飞了起来。

  柴油的味道弥漫四周,将人仅剩的好心情完全破坏殆尽了。

  温乐源看看天,“没星星,连月亮也不是一整只,这照什么啊?”

  “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王先生摆弄着手里的相机说道,“好了,让你弟弟过来,该拍了。”

  温乐沣听见他们这边的呼唤,虽然心里很不想到那槐树下面,但却不得不迈开脚步,慢慢地走过去。

  刚走到槐树范围内,温乐源对他喊了一句什么,却被发电机的声音盖过了。温乐沣抬起头来,正想让他重新说一遍,脚上却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绊,他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上。

  双手和脸都伏在了柔软的地毯草上,他白天昏过去一回之后就再没有感觉到的强烈意念再次冲了上来。

  我只是……我想……只是想……如此而已……为什么不要……为什么那么对我……

  温乐源狂奔而来,将他从地上拎起,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  温乐沣看一眼刚才绊倒自己的地方,那里没有什么冰凉的东西,只有柔软的地毯草。

  他看着赶来的王先生,表情稍微有点怪异,“王先生……您是不是和谁外遇过啊?”

  “啊?”王先生一愣,“外遇?我?和谁?除了我老婆之外我哪个女人都不爱!”

  “那就是男人?”温乐源大惊。

  “胡说八道!”王先生大怒。

  “哥你别在那里胡说……”温乐沣揉揉自己的太阳穴,有温乐源在,他总觉得很累。

  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”服装师在一边插嘴问。

  如果现在告诉大家↓发生恐慌↓不能继续拍摄↓不能夺得大奖↓杂志社倒闭……

  “没什么。”温乐沣决定还是保持沉默为好。

  他的脚踏上草地刚准备站起,一双冰凉的手却从地底下钻出,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脚腕。

  又来了……温乐沣有些疲劳地叹气,却在视线望向其他地方的时候大吃一惊。

  整个老槐树下的范围内,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地底钻了出来,随着风轻轻摇摆,就好像修长的草叶一样。

  那些手并没有像一般恐怖片上出现的一样充满伤痕,它们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,皮肤晶莹透亮,连指甲也修剪得异常完美,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会保养的年轻女人的手——但,只有左手。

  抓住温乐沣脚腕的那两只手也全部都是左手。

  对了……温乐沣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残破的手——那是一只右手。而拦住小女孩脖子的那只手臂上没有手,还有那颗头……

  “难道说——”他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。

  难道说,那个女孩是被人杀了以后分尸,然后每一块尸骨都藏在这些外景地和摄影棚?那就可以解释了,为什么每张照片上只执拗地出现尸体的一部分,其他的部分却绝不会同时出现。

 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部看到了这种情景,亦同时发现那些左手抓住了另外一些人的脚踝,顿时大乱。

  男人们大叫出声,女人们发疯地尖叫,拼命跺脚想甩脱那些美丽的手,可是那些手执着地抓着,除了一发现便立即跳到槐树范围外的人之外,所有人的脚踝都被抓住了。

  对了,还有一个人,王先生。

  他既没有看见那些手,更没有跳出槐树范围,却也没有被抓住。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他的下属都在惨叫并且拼命地跳,可是他却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跳。

  “小周!怎么回事?小刘,别跳了!你在干什么!小吴,那里是电线!不要踩——你们到底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!”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没有跳,他们好像已经认命一样,既然那手抓着,那他们就站在原地,看着周围像在拍恐怖片的人。

  “这位王先生是迟钝吗?”

  “不是吧?哪有这么迟钝的人?其他人都看见了,没理由他看不见。”

  “哦。”温乐沣似乎发现了什么,稍微一愣,伸手指了一下王先生的身体,“看来是有理由的,你看。”

  王先生身上又出现了那种白色的气,袅袅环绕在他的周身之外。然而这次和之前有些不同,白气流转了片刻之后,忽然变得非常浓烈,就好像他的身体内有产生白气的物质一样,白色的烟雾蒸腾着从他体内散发出来,几乎遮掩了他的身体。

  但那些白气并不像以前那样始终围绕在他的身边,而是在他周围翻滚,自动凝结成一条烟雾的细线之后向老槐树飞去,钻入槐树树干之内。

  白气如抽丝剥茧般逐渐离他而去,终于完全抽离,一丝不剩。

  在白气完全消失的同时,那些手抓住了王先生的脚,王先生也看到了它们。

  他大叫了一声——“谁在这里恶作剧!”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无言。这个人怎么回事啊……这一看就知道绝对是鬼,他居然还不承认,非要自欺欺人。

  那些手在找的人似乎就是王先生,一发现他的所在,纠缠在别人身上的手便都顺势放开,断腕从泥土里露出来,用修长的手指俐落地向他爬去。

  被松解的人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槐树下,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几百只手爬向王先生,爬上他的身体,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的情景,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救。

  “那些是什么……”

  “鬼……”

  “好恐怖……”

  “要不要用照相机拍回去……”

  “不要!你想死吗?据说这样会把鬼带回家的!”

  大家一边腿肚子转筋一边颤抖地讨论,有人已经打算爬着逃走了。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依然站在原地,这种壮观的情景不算什么,反正又不威胁到他们。

  不过很奇怪,虽然温乐沣一直觉得恶心,但是他们两人却没有感觉到那些手的恶意,只是觉得那些手苍白而美丽,充满哀愁的意味。

  王先生已经被那些手完全固定住了双腿,一动也不能动。但是他倒很镇定,望着逃得远远的下属们用领导性的语气道:“这到底是谁干的?要是让我查出来究竟是谁的恶作剧,我绝对不会轻饶他!”

  温乐沣无力地低头。

  为什么这个人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?这已经不是“证据”摆在面前了,而是活生生的“事实”就抓着他的裤子,他居然还能继续自我欺骗下去。

  下属们没人敢回答,大家只在考虑逃走事宜,才不在乎他的惩罚条款。

  槐树下,几盏灯的照耀中,一个黑色的头颅从土地中钻了出来。

  那颗头上有着长长的黑发,就像温乐沣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可怕水草,在头颅下浮现出来的是一双细白圆润的肩,之后长而优美的手臂,饱满秀美的胸,盈盈一握的细腰,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双腿。

  那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孩,美丽得光采照人。

  但她只有一只手,只有一只右手。

  左手齐腕的地方就断了。

  “鬼呀——”有人鬼叫一声,跳上车拼命打火,其他人也惨叫着纷纷跳上汽车,但不管他们怎么打火,汽车就是没办法启动。

  就像所有白烂的恐怖片一样,重要的东西总是坏在最重要的时候。

  赤裸的女人——不,那是个女孩——站了起来,挡在脸前的长长黑发向两边分开,露出下面小小的、精巧的脸。

  “老师……老师……”她透明的身影缓缓走向王先生,表情似乎有些茫然,“你为什么不要我……为什么那么伤害我……为什么……我明明这么漂亮……”

  “果然是外遇?”温乐源低声说。

  温乐沣耸肩。总觉得似乎不对……但这种情况又怎么解释?

  挤在车里想逃又逃不走的人中,有一个忽然指着那女孩叫了起来:“啊!薛文竹!她真的死了!真的变成鬼了,哇——我们死定了!救命啊——”

  听到薛文竹的名字,所有人都齐声惨号起来,汽车被他们的惨号扎得左右摇晃,好像快爆了。

  “薛文竹?那是谁?”温乐源问。

  温乐沣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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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乐源啧了一声,转身大步走到汽车跟前,一把拉开门,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拖了下来。那男人像杀鸡一样惨叫,却敌不过他的力气,只能挣扎几下意思意思罢了。

  “薛文竹是谁?”温乐源叼着烟,惨淡的月光和槐树下的工作用灯光从后面照来,把他照得是一脸横肉、满脸凶残,眼睛似乎还闪着绿光(这是幻觉)。

  本来就有一个鬼,现在又多一个,那男人真想就这么昏过去算了,但闭了几次眼睛也没用,只有掩着自己颤抖的小心肝回答:“薛……薛文竹是王老师的一个模特儿……模特儿……”

  “模特儿?他们有外遇吗?”

  “没……没有!不可能有,王老师甚至没让她做他上次摄影的主角啊!”

  “没让她做摄影主角?”

  “他说他绝不可能拍她那样的人,那之后就……她就没有再来过杂志社,听说她自杀了,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……”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忽然想起了男化妆师,在白天说过的那个雪什么竹的女孩,难道就是这个薛文竹?

  “为什么……老师……我不够漂亮吗?”薛文竹慢慢地走向王先生,双手前伸,像要掐死他,“我不够有气质吗?为什么不用我……为什么要对我那么说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  王先生的镇定让其他人简直无法相信,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,他的声音居然还是波澜不惊。

  “我说过了,你不是我要的那种模特儿,我不可能用你。”

  “我才不信!”女孩尖叫,右手抓住他的脖子,用力地抓,几乎要抓出血来,“你用的那个女人甚至没有我漂亮,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?”

  “漂亮不是一切。”王先生冷静回答。

  温乐沣心动了一下,忽然将视线转向那棵老槐树,心中有点怪异的感觉。

  “她干嘛一定要让他拍?”温乐源奇怪地问仍然在自己手里挣扎的人,“她找个更好的摄影师,把她拍得漂漂亮亮的把这老头气死不就完了?干嘛一定要他?”

  那人用仿佛看到他脖子上又长出一颗脑袋的表情看着他,连害怕也忘了。

  “你不知道?你真的不知道?王老师是摄影界的大腕!只要他拍出来的人和景物没有不打动人心的,只要是他参加的摄影大赛没有不拿第一的!找别人?能拍出那种像妖精一样完美的效果吗?有他那么深的内涵吗?”

  妖精?温乐源想一想,王先生拿的那些照片也就是普通漂亮嘛……这些人眼睛有问题吗——他没想过,只是自己的审美观有问题而已。

  爬在王先生身上的其中一只左手回到了女孩的手腕上,其他的左手变成了灰尘,啪啦啪啦落在地上。

  “漂亮不是一切!那我缺少什么!”她紧抓着他的脖子尖叫,指甲扣进了他的皮肤里,“美貌!知识!气质!聪明才智!我哪里不好!我哪里不好?我哪里不好——”

  王先生皱起了眉头,不知是痛还是不赞同。

  “你说你漂亮,我看过那么多美人,没有觉得你特别漂亮。你说你有知识,只因为遇到了一点小挫折就去死,就算拿十个博士头衔又怎么样?你说你有气质,在这里像疯子一样追问就是你的气质?你说你有聪明才智——笑话!七窍玲珑心的姑娘多了,我为什么一定要用你?”

  女孩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。她大概没有想到,自己那么自信、那么自得的优点在这位摄影大师的面前竟会一文不值。她透明的身躯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波动,像被风吹过一样,异常不稳定。

  温乐沣看看那棵槐树,抬脚向它走去。

  “我有一个非常想拍的女人。”王先生淡淡地说,“她非常美丽,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都是。我想把她的影像留在世间,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绝无仅有的美丽,可是我拍不到她,我不能拍。她也曾一度要求我为她拍照,但我却不敢,直到她去世,我也没能留一张她的照片。你明白吗?”

  “不明白!”女孩叫,“你想拍就去拍啊!和我有什么关系!”

  王先生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看着那棵槐树继续说道:“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拍到这世间最美丽的人,可是我错过了。我也梦想和一个最美丽的女人相守到老,可是我失去了。于是我对自己说,我绝不能再放过可能得到美丽的机会,不会再错过任何的美丽。”

  女孩呆呆地听着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  “你明白吗?”王先生怜悯地说,“如果只以外貌而论,你的确是少见的美人,但我要的不只是外表美丽而已,我要的是从内而外的完美。

  “我见过的人太多了,只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坚强的姑娘,你从小到大都是一帆风顺,没有摔倒过,没有受过挫折,性格的柔韧度很差,一点委屈就受不了。

  “这样拍出来的你绝不是完美的作品。你不是最美丽的,也不是我的首选,所以我那时候不会用你,今后就算再有机会,我也不可能用你。你对我来说,不是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的东西。”

  女孩的眼泪像河流一样哗啦啦地流下来,打湿了她的头发。

  “你……好……好过分!太过分了!”她哭着,忽然向前猛推,将王先生推倒在地,自己骑在他身上,抡圆了手臂左右开弓猛抽他的耳光,“你懂什么!你懂什么!居然这么说我!你知道我为了外表的美丽经过了多少艰苦的努力吗?你知道我为了内在的学习付出了多少汗水吗?

     “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模特儿!成为你这个能把一个普通女人拍成女神的摄影师的模特儿……可是你却把我的自尊大庭广众下丢在脚下踩!现在又要这么做,你觉得心安理得吗?

  “我也有脸面……我不是无耻的人!你伤害了我的自尊明白吗?我崇拜你,可是你回应了我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说?为什么……”

  她说一句就抽他一巴掌,在清脆的巴掌声中,大家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王先生逐渐肿起来的脸。

  温乐源放开了手中的人,摊手:“看来这个王先生还真是罪有应得。”

  “这话不对。”被他放开的那个人,已经忘记了正在打他们老师的是个女鬼,反而很认真地向温乐源分辩,“其实他那天最满意的就是她,只是他不能确定她性格怎么样。所以他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,但他那样做只是在试验,如果她当时能进行坚强有效反击的话,他肯定不择手段也要把她留住,但她却跑了……”

  “哦……”温乐源好像明白了一点点,用手指摸着下巴,眼睛溜向了老槐树那边,“好像能理解一点了……”

  温乐沣走到老槐树旁,一只手抚摸上了粗糙的树皮。

  “我就说奇怪,一只左手能干什么……”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意,“原来是有东西在帮它啊?”

  老槐树簌簌抖动起来,树干上浮现出一只眼睛,一道精光闪过,眼睛又复消失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
  “不想说吗?有难言之隐?”

  老槐树没有反应,那只眼睛也没有再出现。

  温乐源走到了他的身后,伸着头看那棵树,“怎么?罪魁祸首是这个啊?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没恶意嘛。”

  “没恶意就不能做这种事吗?”温乐沣拍拍自己肩膀道,“推我一下,我要强占地盘了。”

  “强占?你别回不来吧。”虽然这么说着,温乐源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  “不是还有你在吗?”温乐沣微微一笑,很快又收起了笑容,“来,我喊一、二、三就推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温乐沣双手放在了老槐树上,老槐树这次蓦然睁开了一对精芒外露的眼睛,恶狠狠地看着他。

  温乐沣却不害怕,只是继续笑着,口中道:“注意,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”

  温乐源在他的背上猛力一拍,温乐沣的影子从体内呼地跳了出来,钻入老槐树内部。几乎在他钻入的同时,老槐树无风自晃,砰地一声,从树背面掉出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短发女子来。

  温乐沣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,温乐源抱起了他。

  这个女人……温乐源看着她,脑中闪过在三号摄影棚化妆镜里出现的那个短发女子,树心中的温乐沣脑中却闪过在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。

  是她——车内的人看到树干中掉出的女子,又开始齐声惨叫,拼命发动引击。当然,汽车还是发动不着的。

  那个被温乐源丢在一边的人,看到那女人从树心中掉出来的情景,又发出了一声惨叫,跳回车里,死命挤在人堆中瑟瑟发抖。

  女子从地上跳了起来,妄图再钻进树里,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住了一样,她怎么钻也钻不进去。

  薛文竹的手高高地举着忘了放下来,王先生也暂时忘了自己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,吃惊地看着那个女子。

  “老……婆……”

  柴油发电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只有四处弥漫的柴油臭味夸示着它的存在。

  灯自然也全都灭了,只有月亮半死不活的光还在努力发挥着它的作用。但是谁也没功夫去理它,大家只听见了王先生的声音。

  老婆!?他说老婆!?

 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明显是从树心里掉出来的女人,怎么看都最多只有三十岁的女人……王先生的老婆?他那个二十多岁的儿子的老婆?那个死掉的老婆!?

  大家又齐刷刷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——“两个鬼呀——今晚死定啦——”

  “吵死了。”温乐源掏掏耳朵说。

  树干上伸出温乐沣的一只手,做出胜利的手势向他一摆。温乐源忍不住笑起来。

  女子砸了半天树干也没能钻进去,气急败坏地用力跺脚,“混蛋!谁让你占我地方的,给我滚出去!”

  她的个子不高,身材也只是普通,脸圆圆的,很可爱,但是和美丽二字完全沾不上边。她砸树身的动作也相当粗鲁,根本谈不上什么气质。

  薛文竹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揪住了王先生的领子,“你说她是你老婆!?就是你把她夸得世界无双的那个美人?从外到内都美丽得神仙一样的人?谁也比不上的美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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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先生好像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,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了一边。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向树心中掉出来的女人走去。

  “老婆……老婆……”

  见他过来,女子连连后退,背部贴到了树上。

  他伸出手去,想碰碰她,她却怒吼一声:“我不认识你!别过来!”

  王先生失望地收回手,喃喃地说:“你不是吗?对了……她已经死了……三年前就……”

  “我说你认错了,白痴!”她叫道。

  王先生一愣,笑了起来:“对啊,我老婆已经死了,我现在该是给孩子找个后妈的时候了,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变成老年痴呆……”

  “你个老东西!你敢——”女子蓦地一声暴喝,吼过之后才想起什么,大惊失色地用拳头塞住自己嘴巴。

  王先生从她口中拉出她的拳头,笑得更加开心。

  “我们结发近二十年,你以为离开区区三年我就会不认识了吗?”

  女子几乎昏过去。

  “她就是……真正的美人?”薛文竹好像还是不敢相信,不断地自问。

  “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装死!”王先生忽然大声问。

  女子咬牙,转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问这个干什么!”王先生气愤地把她的头拨回来,“我老婆三年前没病没灾的突然死了,三年之后又突然无缘无故地从一棵槐树里掉出来,你说我问这个干什么!”

  温乐沣从树心里钻出来,悄然回到自己的躯壳内。他的躯壳一动,睁开了眼睛。

  “真累……”他从温乐源的手臂中坐起来,转转脖子说。

  温乐源笑笑,低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树心里藏着妖精?”

  “没什么,只不过在王先生说他心目中的美人的时候,我觉得这棵树一直有种很怪异的情绪反应,我想就是……”温乐沣停下动作,看向温乐源的眼睛霎时睁大了三倍以上,“妖精!?”

  温乐源慌忙手指压唇:“嘘——”

  然而再嘘也没用了,女子听见了他们的说话,一把推开王先生,大步走到温乐沣面前拎起他的领子。

  “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,把我从里面赶出来干什么?啊——我知道了,你是不是那个老东西请来的?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?居然敢帮他,找死啊!那个女孩就是被他抛弃自杀的!人家都死了还嫌她不够美丽,这么卑鄙的家伙你们还帮他!”

  “等一下!”薛文竹远远地大叫,“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被他抛弃的!”

  一片静寂。

  “你不是说他不要你吗?”

  “他是不要我啊!他不要我当他的模特儿啊!”

  再静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弄错了?”女子呆呆地问。

  “那当然了!”薛文竹破口大骂,“我爱的是模特儿事业,才不是年过半百的老头!更何况还是别人用过的老公,你以为你稀罕的男人别人就都稀罕吗?丑女!”

  大概是自己这么美丽,然而在崇拜的摄影师眼中,却敌不过这个说不上美丽只能算可爱的、不知道多大年纪的老女人,让她已经气糊涂了吧。

  “你居然敢说我是丑女!”女子大怒,*着腰和她对骂,“我哪里不美……好吧,我长得不如你漂亮,可是我长得美不美和你有什么关系,只要我老公觉得美就好!告诉你,虽然道行不高,但我可是妖精,你以为是谁帮你留在这里完成心愿的!惹我发怒我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,就算活着也回不了身体!”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目瞪口呆。

  这女妖精是白痴吗?这种事情也敢大声说出来?现在这世上连妖怪都很少了,大自然生成的妖精更是难得,她说出来不怕别人来抓她啊?只怕真如她自己所说的——道行并不高明……当然,“做人”方面也是。

  “老婆,你说……这孩子没有死?”

  “她白痴呀!”女子*着腰继续骂,“好端端地跑到我寄居的槐树下面割腕自杀,身体被人抢救回去魂却留下来怎么也不肯走,一个劲地说被你抛弃了被你抛弃了……”

  “我只是说他不要我,他伤害我!”薛文竹再次大声澄清。

  “有什么不一样!”女子强词夺理地吼,“我真是猪油蒙了心!居然答应她帮她复仇,还帮她再造假壳,分尸后埋在你们所有常去的摄影棚和外景地里,没想到其他人都被她的怨气影响到,只有你这个老东西——”她茶壶样指向王先生,“身上居然还残留着我的气!我几次去你那儿要收回都被你逃掉了,今天可好!我让你再躲!”

  “我真的是无辜的……”王先生努力辩解。

  “你无辜?谁知道!”女子又叫道,“你给我老实交代!你一直想拍却一直没拍到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是谁?为什么我和你结婚十几年,却连半张照片也不给我拍!”

  王先生大张着嘴,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:“你……你不知道!?”

  “废话!所以我才要装死看看你到底是想和谁外遇呀!想不到你这个老东西隐藏得这么深,三年都没有被我抓到辫子!”

  “这女人……”温乐源在温乐沣耳边悄悄说,“真是笨到一定程度了。”

  温乐沣微微点头,手在槐树下的泥土中摸索。

  “你在找什么?”

  “呃……”

  “是你啊!”王先生绝望的声音在山丘上激荡,振聋发聩,“我可是快五十的人!儿子都二十多了还外什么遇,我是因为每张照片都拍不到你,所以才没办法给你拍啊!你怎么会笨到这个地步,愚蠢的女人!”

  “啊……”女子傻眼了,“拍不到?”

  “你还以为谁不知道你是妖精?你梦话都说出来了!我给你拍的照片上看不到你,给你录的像上也看不到你,甚至有时候在镜子里都看不到你!

  “你生咱们儿子的时候下的是蛋!等孵化出来又老抱着他在家里飘过来飘过去,你当我是傻瓜吗?我早知道了!我为什么死也不承认鬼怪的存在,还不是怕你会离开我!”

  王先生气急败坏地用力晃她的肩膀,像要把她摇散,“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傻里吧唧的妖精!我怎么会和你结婚、和你过一辈子!不管天下有多少美人,我心里的美人只有你一个!我说这么清楚你听懂没有?你这个人头猪脑的蠢女人!”

  温乐沣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,小心地从泥土中挖出来,拍拍土,攥在手心里,向还在发愣的薛文竹走去。

  “怎么?还是不相信自己输给了这么普通的女人吗?”他笑着说。

  薛文竹茫然摇头,“怎么会……”

  “那是因为啊,这老头的审美观一遇到他老婆就不管用了。”温乐源跟在温乐沣身后,对这个美丽的女孩微笑,“情人眼里出西施,懂吧?你不是他爱的女人,所以他才能这么一针见血地看出你的缺陷。

  “不过被提出点缺陷也没什么,是不是?只要你确定你自己真的很美,而且以后会越来越美,那就努力成为让这老头后悔得捶胸顿足的超级模特儿吧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我已经没有机会了……”薛文竹抱着自己的臂膀,浑身颤抖,“我已经……死……”

  “谁说你死了?”

  她一震。

  温乐沣笑着伸出手,将手心中的东西递给她,“感谢那个无能的妖精吧,是她为你做了假尸体。”

  落在薛文竹手心中的,是一个洋娃娃的塑料小手,小手上还捆着一小束长发。不管因什么理由做出来,这都是一种诅咒,所以温乐沣才会一直恶心不适,而那个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去的女孩,其实并没有死。

  薛文竹合上手掌,感受手心中那小小的手的触感,眼泪掉了下来。

  “我真的没有死……我真的没有死……太好了,我还有机会!我还可以重来!”

  只要还活着,今后的一切都可以CONTINUE,可若一旦死了,那么结果就都只能是THE END.很幸运,她还没有到真正END 的时候。

  “我们会让王先生和他太太帮忙把你剩下的替身都挖出来还给你,你可以放心回去。”温乐沣向她鼓励地一笑,“你很美,还有无数的机会,请不要为一时的打击就放弃自己。那样世间就少了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,太可惜了。”

  薛文竹用力点头,“我一定会的……一定会的!”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缓缓消融,最终化作白光的虹彩,消失在夜空之中。

  “你醒了以后,我们去约会吧!”温乐源对天空叫道。

  “人家看不上你。”温乐沣说。

  “你怎么这么打击我!”

  “伤害了你的小心灵,那还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
  “乐沣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了……”温乐源不太在意地一边说着,一边到车旁去查看车里人们的情况。按照他的猜测应该是昏了几个人了,不过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。

  “哟……乐沣,你来看。”

  温乐沣走过去,也是吃了一惊。

  “真是……太厉害了。”

  全车十几个人,集体昏迷,无一幸免。

  “怎么办?”

  “不管,就放着,等他们自己醒过来再说。”

  槐树下,那对号称夫妻的一对老男女,在进行他们久别重逢的甜蜜之吻,幽静的月光洒在巨大的槐树上,在槐树下方制造出黑色的天然屏障。

  温乐源扔掉嘴里的烟屁股,在脚下踩熄,又从口袋中抽出一根来点着,袅袅的烟雾循着细长的路线盘旋上升,形成如同艺术一般的曲线。

  现在是深夜,只属于情人的时间,闲杂人等请自动回避。

  不久之后,王先生的人物摄影作品《精》在全国大赛上获得了特别奖。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在大赛作品展览上,看到了那幅作品,那是一个半截身体都长在一棵巨大槐树中的女人,她柔软的身体盘踞在树上,双手紧紧抱着树身,双唇做出轻吻的动作。

  据说评委们从这幅作品中看出了人与自然,看出了人与神,看出了亲情,看出了母子之情,看出了连作者也没想过是什么情的情。

  但温乐源和温乐沣知道,那幅作品只是在表现他的爱情。

  他对那个他所钟爱,却无法用手中的相机拍摄到的、最美丽的女人的爱情。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在夕阳中的剪影只得了个安慰奖,按王先生的话来说,只有拍女人的时候,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引出她们的美丽,至于男人嘛……

  这一点就算了,不过有一件事温乐沣始终耿耿于怀,终于在摄影大赛的展览上碰到王先生时,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  “王先生,您得了特别奖,这下杂志社就不用倒闭了吧?”

  一手挽老婆一手勾儿子的王先生春风得意,不假思索地反问:“倒闭?倒什么闭?”

  温家兄弟一愣,霎时明白。

  王先生也在同一时刻发觉自己说溜了嘴,借口要见个老朋友,转身拉着他的老婆儿子钻入人群中逃走。

  “王先生你怎么能这样!”温乐沣无力地喊,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。

  一个女孩穿着时尚的裙装站在王先生的作品前,出神地望着那上面的美人。

  温乐源发现了她,慢慢地踱步到她身边,向她露出一个微笑。

  “她真的很漂亮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他一眼,微微一笑,点头。

  “你也一样。”他又说。

  她再次一笑,用手轻轻拢了一下长发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说完,她轻盈地走开,几步之后,又忽然回头。

  “非常——感谢你们,也替我向王老师和他的太太致谢!谢谢!”

  温乐源点头,微笑着目送她离开。

  “她怎么不自己去?”温乐沣站在他身后,问。

  “不好意思吧?”

  “我还以为她醒了就会忘了呐。”

  “毕竟……是妖精一直在保护她的关系吧?”

  “也对……”

  温乐源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,为了参加这高档次的展览,他还专门穿上了新买的西装,不习惯的东西果然会让人腰酸背痛。

  “这次拿到了一万块,一半寄回家给爸妈吧,希望下次还有这种好差事!”

  “可是你的差事一般都是一百块一次的吧……”

  “……乐沣,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有时候说点小谎也是美德。”

  “没。这里很挤,我要回家去了。”

  “哎哎,我话还没说完呢,今天到外面吃吧,下馆子!我想吃小笼包子!”

  “穷命……”

  “你说什么——”

  女孩轻快地走在大街上,享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惊艳目光。

  幸亏还活着,幸亏没有死,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,是不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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