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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推荐]鬼怪公寓 by蝙蝠

头昏……

  “原来你以前说的都是假的……”

  “假的!假的怎么啦?告诉你!你现在是和我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!他们已经都知道你是我的男人了,万一哪天我跑了,死了,你就得被他们抓去卖肾还帐!”

  目眩。

  “你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
  “我这样怎么啦?老娘原本就是这样!不过就你不知道而已。有钱没有?没钱就再去和你那个朋友借!借不来就抢!抢不来就杀!我就还不信了,守着个钱篓子还弄不到钱……”

  那女人脖子上丑陋的皱纹,他直到现在才发现,那副浓妆艳抹的妆容之下,与蝎尾几无两样的恶毒也是现在才看得清楚。

  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看见呢?一直都被所谓的爱情蒙住了眼睛?

  也许,有时候,只是,装做看不见罢了。

  直到伪装无法继续下去为止。

  那么,爱情与兄弟之间,兄弟就更好一些吗?

  兄弟就不会背叛了吗?

  兄弟如手足,妻子如衣服。俗话是这么说的。

  可是真正的兄弟……又是什么样子?

  “……我不能借给你。”他当时把他叫到了自己独居的小小公寓里,但那个人却抽着烟,站在那个脏乱的空间中,似乎连坐都不屑。

  “为什么!”

  “因为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。”那个人的表情很冷,冷得让他几乎都不认识了,“我给你钱是让你做生意,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。”

  “我没有挥霍,只是……我遇到了困难!她需要我的帮忙啊!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浪费那些钱,拜托你再借我一点,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……”

  “就因为是兄弟,所以不能再帮你。”那个人的背有点驼,似乎很累地托着额头,“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把钱花到那方面去。你难道不知道那种事情根本就是无底洞,根本填不满……”

  “宋哥……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……只这一次……只这一次!求你帮帮我!只要让我过了这一关,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……”

  “我要你做牛做马有什么用?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做牛做马!你多大岁数了?怎么到现在还想不明白?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么为她拼命!她只是把你当做捞钱的工具而已!”

  不是不知道……不是不了解……但是现在走到了这一步……他已经没法回头了……

  他走到简陋的布制衣柜前,将几件不算很乱的衣服又折了几折,手有些颤抖。

  “你真的不打算帮我?”

  “我会帮你,但是绝不在这方面。除非你和她一刀两断,否则什么也别想。”

 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叠衣服底下,原本颤抖的手在触碰到那样东西的时候,居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
  “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他猛一转身,手中一把黑洞洞的枪指向了他的太阳穴,平举的手平稳而坚定。

  那个人笑起来。

  “兄弟啊……”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兄弟啊!二十多年的兄弟!你拿枪对我?啊?”

  “这是玩具枪,”他说,“但是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,改装枪。”那个人仍然非常冷静,“远距离连鸟都打不死,但是这种距离,足够打穿我的脑袋。”

  “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。”

  “是你一定要和我反目成仇的。”

  “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!”

  “我带你一起去射击俱乐部玩,原来就是让你这么对我的。”

  “我不想!如果你能帮我,鬼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!”

  “是吗?”

  “你到底帮不帮我!”

  “我凭什么?”冷笑。

  “十几万而已!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!”

  “我等你开枪。”

  “你以为我不敢开!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兄弟和女人之间,你选择哪一个。”

  不能回头,却无法向你启齿。

  “我选择她!我选择她!怎么样!我爱她爱得发疯─我现在就发疯了!你别逼我真的开枪!”

  他的眼中,溢满了强烈的失望。

  “你已经无药可救了。我死也不会帮你的,你开枪,开给我看看。”

  他可以发誓─他可以向天上所有的神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发誓,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开枪!他就是想吓唬他一下,只要过了这一关,他会想出无数的办法来摆脱那个女人,之后,不管是用什么办法,也要挽回他这唯一的兄弟。

  可是为什么他不松口?为什么他怎样也不妥协?

  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!你到底给不给我!”

  “有本事你开枪,我身上还有几百块钱,就全当施舍给你了。”

  那个人脸上,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些悲悯的表情了。

  他的眼中充满了嘲笑,就好像在说,你其实什么也干不了一样。

  “为什么……”

  “我对你……已经绝望了。”

  那两句话到底是谁说的?他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,对了……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,那个人的脸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  他记得他的微笑、记得他的轻蔑、记得他的失望,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脸。

  以及─为什么,会开那一枪。

  扳机扣动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,只记得玩具枪发出过的、并不清晰的哢哒声,在记忆里,恍若惊雷。

  忘了他的脸。

  真的,已经忘了。

  但是却记得他倒下的那一瞬间,转头看他的一眼。

  那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嘲笑,嘲笑他的无能,嘲笑他的背叛。

  男子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枪,连声音都有些变了。

  “胡扯……全都是胡扯……都是胡扯!他明明现在还在医院里!不可能出现在这儿!你是什么人!你从哪儿知道的我的事情!说……快说,否则我一枪打碎你的脑袋!”

  “我知道……”宋先生微笑,“这一次你手里的不是玩具。”

  “……宋先生难道还没有死?”温乐沣悄悄问。

  “那不可能─阿嚏!”温乐源努力压抑着狠狠打了个喷嚏,“宋先生绝对是死掉很久的!不过……嗯,要是我鼻子还好的话,说不定就能判断……”

  “今天几号喽哈?”阴老太太又问起她那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。

  温乐源愤怒地回头瞪她:“我们在讨论正经事!姨婆你别老打岔好不好!”

  女妖精不满意地嘟囔:“才不是打岔……”

  “莫告诉他们!”阴老太太似乎也不高兴了,鼓着腮帮子生气地说。

  “到底咋啦?”

  王先生转头往一楼住客的房间看,胡果看着他的样子,也伸着脖子往那里瞧,却什么也没看到。

  “您看啥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
  “那两个人,一直没有回来。”

  一楼属于住客的五个房间中,四个房间的电视已经被打开了,打开的门内,有电视节目的光影淩乱闪烁,喧哗的声音,让这个幽魂聚集的公寓骤然热闹了起来。

  然而第四个电视已经打开了很久,最后一个房间却依然是黑洞洞地,不知道那开电视的抢匪在磨蹭什么。

  楚红忽然抬头四顾,似乎听见了什么似的,然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,却意外地发现,那两个看着大旅行包的抢匪神色不太正常,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很惊惶地四处梭巡,似乎有某种令他们不安的东西在周围缠绕不去。

  楚红正要提醒大家,那两个抢匪的不正常情况,楼上却忽然叮铃匡啷发出一阵巨响,楼下的人都抬头往楼梯处看去。

 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滚了下来,一边滚,一边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凄厉悲鸣。

  “老大!老大!有鬼啊!”

  那个人就是刚才被逼至走投无路的小赵,他已经没有了平时冷静的判断,一路翻滚的狼狈相,也让他毫无形象可言。然而他或翻滚或奔逃的姿态非常怪异,就好像健康的一手一脚都无法使用了一般。

  他下来的时候,带下了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,连温乐源这个鼻子几乎已经废掉的重感冒患者,也微微嗅到了部分,其他人的胃里更是早已翻江倒海。

  “林哲,我没事的!你回房间去!”楚红大叫。

  林哲从楼梯的拐角处缓慢地探出头来,身躯和关节僵硬地慢慢往楼下走。他已经开始腐烂的外貌,让那三名抢匪倒抽了一口冷气,腐尸的味道随着他的行进而愈来愈浓,一个抢匪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
  “鬼……鬼呀……鬼呀……”小赵已然错乱地反覆地叫着这几句,“我的胳膊和腿被他吃了……鬼呀……我的胳膊和腿都被他吃了……鬼呀……”

  温乐沣看了一眼他完好的手脚,又转头看看楼梯,果不其然,冯小姐的背影穿过那具僵尸的身体,和宋昕一起飘了下来。

  是她……让他产生这种可怕的幻觉的吧。就像她制造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幻觉屏障一样。

  “昕昕……”何玉也看着楼梯,有些愣愣地小声叫。

  温乐沣后背一紧,回头看她,令他失望的是,她似乎不是看到宋昕,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样子。

  抢匪们仍然看不见飘然而下的冯小姐和宋昕,但是他们却能看得到那具会走路的尸体!守着旅行袋的两名抢匪大叫一声,拖着旅行袋退到了门口,两只手剧烈地震动,两只枪就好像在半空中跳舞。

  小赵躲在为首男子的身后,好像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,眼泪鼻涕满脸都是,或许他一辈子也想不到,自己会像今天这么丢脸。

  为首的男子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枪应该指向哪里好了,他漫无目的地反覆移动着目标,枪口不断划过宋先生、被捆绑的诸人,以及那具行进中的腐尸,似乎不知道自己最重点的目标,应该锁定哪里。

  “这是怎么回事……这是什么东西……这里……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……这是怎么回事!”

  林哲趔趄了一下,似乎就要摔倒了,楚红啊了一声,跳起来跑向他,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。

  林哲用溃烂的手臂抱住她,从腐烂的喉舌之中发出了两个低哑的音节。

  鬼……流……

  好像回应他似的,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冯小姐和宋昕,也发出了振荡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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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……流……

  “鬼流!”温乐沣和温乐源当即变了脸色。

  “什么鬼流?”楚红奇怪地问。

  胡果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问,因为他在看到那具僵尸走下来的同时,就已经睁着眼睛昏过去了。

  女妖精一下子跳了起来,她手上的绳子,就好像破布一样松散地掉到了地上。

  她尖叫起来:“怎么这么快!鬼流呀老公!”

  “鬼流是什么?”王先生茫然。

  “鬼流……”何玉又站了起来,神情有些呆滞。忽然,她身体一轻,飞上了半空,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,连绳结都没有打开。

  鬼流─她就像冯小姐他们一样,在半空中,似乎是毫无意义地呼唤着这个奇怪的词。

  “鬼流哈─”阴老太太的目光锁定在第五个房间里,干瘪的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。

  “鬼流!”宋先生猛然站起身来,看向和阴老太太相同的方向。

  为首的男子已经快要精神错乱了,他挥动着枪,一手抓住宋先生的领子,近乎发狂地用枪口指着他大吼: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!你们到底是什么人─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!你是谁!那些到底是……到底是─”

  鬼……流……

  半空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增加了很多,一个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四个变成十六个……他们无一例外地,都在振荡呼喊同样的一句话─鬼流!

  “你现在能抓住我,才应该觉得奇怪吧。”宋先生看着半空旋转的那许多身影说。

  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!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!”

  宋先生的身体瞬忽间变得透明,透过他的身体,竟能将公寓中被捆绑的诸人身影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男子像被火烫了似地甩开抓他领子的手,连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。

  “这到底是哪儿……你们是什么东西!什么东西……什么─”

  呼唤鬼流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,只能听见某种规律振荡的声音反覆回响。

  回响的声音逐渐增强,不止是这公寓中的声音,更可怕的是,公寓之外似乎有更强的声音,与公寓内的声波频率相合,两者相加,造成的波动,让整个公寓也开始细微地震动起来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将这老旧公寓踏为平地一般。

  “怪不得那个死老太婆老问今天几号!”温乐源一用力,手上的绳子啪啪两声断裂开来,断成几截掉到了地上,“楚红、林哲!快来帮忙把大家身上的绳子解开!”

  林哲用手指勾住楚红的绳子一扯,她手上的绳子啪地断裂,她随意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腕,转身去解其他住客的绳索。

  鬼……流……

  “我并无意要吓你。”宋先生平静地说,“但是你不该一错再错,我不希望你再这么下去。”

  “如果……”男子的声音颤抖得语不成声,“如果你是真的话……那么那个人是谁!那个人是谁?我在为谁奋斗到今天?这么多年的努力我都为了谁!”

  “我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”他的话很奇怪,宋先生却不正面回答,“你其实是常常去看‘我’的,但是为什么你会想不起我的脸?这一点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?”

  轰隆隆的声音愈来愈大,整个公寓都开始剧烈地上下抖动,半空飞翔的幽魂们近乎发狂地舞动,速度越来越快,只剩下蝌蚪形的光线在昏暗中旋转。

  呼唤鬼流的声音愈发震耳欲聋,与逐渐接近的隆隆巨响奇异地相合。

  温乐源扯开最后一个人的绳子,对所有人大吼道:“不想死的就不要赖在房子中间!全都给我站到角落里去!”

  温乐沣立刻张开双臂,将楚红和依然睁着眼睛昏迷的胡果,推到墙边去,女妖精将王先生推到了他们身边,和温乐沣一起用身体将身后的人挡住。

  不过比他们更快的是阴老太太,温乐源话还没说完之前,她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钻到了墙角里。

  当温乐源发现这一点时,气得大骂:“死老太婆!你不帮忙就算了!还跑得那么快……”

  “莫气哈……”阴老太太蹲在墙角得意洋洋地说,“就来喽……”

  一楼走廊的深处,黑色的光影在墙壁上挣扎蠕动,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对它们进行着激烈的阻挠,让它们无法轻松地钻入,只能像蚂蟥一样从外面硬挤进来。

  宋先生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,一只手缓缓伸向那男子,男子颤抖着,却一动不动。

  “爱上那种女人,是你犯的第一个错;你为了她而骗我,是你犯的第二个错;而你第三个错误是……”

  墙壁发出“喀拉”一声巨响,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那些黑色的光影立刻摆脱了束缚,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向他们冲来。

  鬼─流啊!

  宋先生猛然把男子推到了角落里,整个身体覆盖在他的上方,蠕动的黑色光影,嘈杂地尖笑着、惨叫着、呼啸着擦过他的背部,冲向公寓的另外一边墙壁。

  整个公寓顿时被狂乱的光影笼罩住了,地狱一般的声音在耳膜中嘶吼尖叫,温乐沣和女妖精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将那些蝗虫似的身影堵截在自己身体之外。

  他们身后的胡果早已瘫到地上去了,楚红蹲着抱住自己的头,王先生一直抱着女妖精的腰,似乎怕她被那股洪流带走。

  温乐源将行动不便的林哲挡在自己身后,最前面几道最凶猛的洪流涌过,后进的力量似乎渐渐不如之前那么强,他微微有些松懈。

  哪知又一股强势的力量从洪流中冲撞过来,他被撞得往后一倒,林哲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哼,并伴有细微的喀嚓一声,大概是腐烂的肌肉无法拉住他的肋骨,他这轻轻的一撞,便让他的骨头错位了。

  “真是抱歉!”温乐源头也不回地道,“等会儿我再给你复位,现在还不行……”

  阴老太太蓦地发出一声怒吼,打断了他的话:“温乐源!你保护谁!”

  “咦?我在保护林哲……”

  “你管他干莫哈!看好你弟弟!”

  温乐源一惊,拨开不断冲撞自己的光影洪流,往温乐沣应该在的方向看去,正巧一个身影随着洪流跌跌撞撞地向他滚动过来。他俐落地一把将其拎住,翻过来一看,是温乐沣!

  “乐沣!”

  温乐沣紧闭着眼睛,浑身冰冷,明显是魂魄已经离体的样子。

  “我真是个……白痴!”温乐源咬牙大骂,“我早就该知道这个家伙容易被冲走……”

  正说话间,又一个身影飞来,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捞─又是一个温乐沣。不过这个温乐沣却是神智清醒的,还嗨地和他打了个招呼。

  “真抱歉,一不小心身体就跑掉了……”

  “我¥%¥¥#×※……”

  他根本没来得及发脾气,又几个身影顺着洪流的方向向他撞来,还伴着女妖精娇滴滴的呼声:“啊呀,对不起,连我自己也被冲走了,我忘了我体重太轻─呀─”

  楚红、胡果、王先生、女妖精四个人咚咚咚咚几声闷响后,准确地撞上了温乐源,温乐源连一句***都没骂出来,就被撞得身体往后飞去,匡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,差点吐出血来。

  “你们几个……给我记住……”

  林哲没有人护持,被黑影拢了去,呼腾一下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墙壁中,就在此时,一股奇异的力量抓住了他的脖子,硬是从墙壁中将他扯了出来。

  “莫大意。”阴老太太平静地说。

  黑色光影疯狂地嘻笑着,铺天盖地地穿过他们的身体,挟带着几个影子走了。但是它们速度太快了,根本看不清楚它们到底带走了谁。

  宋先生挡在为首男子的外围,手指深深地插入墙中,身体被洪流冲撞得剧烈抖动,却无论如何也不松手。为首男子靠着墙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,像是已经吓傻了的样子。

  “这到底是……这到底是……这到底是……”

  “鬼……流……”宋先生咬牙笑道,“你知道现在几号吗?对了,对你来说,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吧……或者说,你现在根本搞不清楚现在是几号,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,你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带着他们打家劫舍,其他的什么都没注意过,连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……”

  “时间?”男子抱住了自己的头,枪早就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去了,“时间……几号?早晚?我的状态……”

  他的身影蓦地一闪,在瞬间变得透明,又很快恢复原状。

  “现在是八月三十号,淩晨零点整,也是阴历七月十五,鬼节。”

  鬼节,在中国古老的传说中,阴间的鬼魂回到地面的日子。

  七月十五,冥府门开。

  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!

  是……鬼节啊!

  这怪异而可怕的洪流,就是从地下涌上人间的鬼魂们,这座公寓就在它们必经的路上,所以阴老太太才会不断地问现在几号了,刚才还是八月二十九,一过十二点便是八月三十,也即是七月十五号。

  “你不只忘了我的脸,甚至也忘了你自己的脸。十几年前,你杀了我之后,就莫名其妙地得了嗜睡症,连法庭的审判都没有进行完……再后来,你抛弃了你的身体,就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,四处抢劫,就像要补偿你之前没有对我抢劫成功似的……”

  “我没有!”

  “我知道……你没有……”宋先生全身的颤动越来越严重,连声音都抖得快听不清楚了,“因为你抢劫的原因是……你把那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,当作了我……你想补偿那一枪……想用那些钱治好我,想让我们再成为兄弟,你希望从来没有过那一枪,没有过那个女人,没有过背叛,什么也没有……”

  他的手支撑不住了,在墙壁上缓慢地滑行,拉出深深的一道鸿沟。

  “我不会责备你,因为我知道你的歉疚,这么多年的兄弟还能不了解吗?只是可惜……有点……”

  洪流的力量太强,那双手终于从墙上滑开了,宋先生的身体就像落叶一样,被鬼魂的飓风吹得飞了起来。

  “……有点……晚了。”

  “宋哥─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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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伤害就像在木桩上钉下的钉子,即使你后悔了,把钉子拔掉了,钉子留下的伤口却会一直在那里,永远地留着,除非─除非,木桩本身被焚毁,消失。

 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这么幸运,伤害了对方,依然有机会见面,向对方说声对不起、没关系,有更多的时候,你失去了就失去了,追也没用,什么也回不到原来。

  宋先生的身躯混在鬼魂中快速飞离,男子猛然往前一扑,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脚踝。但即使抓住也没有用,因为男子本身也并没有实体,他只能和宋先生一起随波逐流。

  “婆婆─”宋先生大叫。

  “莫关系哈……”阴老太太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你们该往哪就哪去,你不就为今天才老教自己变小孩莫?为给他看住身体,你也辛苦哈……”

  宋先生维持小孩的面貌,并不是他自愿的,他那位兄弟抛弃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,是宋先生一直以自己的半身看护着他的躯壳,剩下的半身,就只能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小孩的模样,留在他妻儿的身边。

  宏大的鬼流维持了整整十分钟,之后,才剩下了一些犹犹豫豫的细小鬼流在尾巴上荡漾,缓慢地游曳而走。

  压力一消失,温乐沣立刻从被压迫的位置站了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环视屋内,看看有没有丢了什么人。

  “姨婆─”他看了一圈,稍微有些着急道,“宋先生和那个抢匪头子不见了─不对!其他抢匪也没了!”

  公寓里的物品并没有什么变动,连地面的灰尘都没有被吹起半分,人类、腐尸和妖精都没有什么问题,只有抢匪和宋先生不见了。

  所有的抢匪都没有了。

  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上,是几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,只有几张剪成枪状的纸张落在地上,大大的旅行袋还放在原处没有挪窝,就好像那些抢匪丢下这最重要的东西逃走了一样。

  温乐沣走到旅行袋前,拉开口,当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的时候,旅行袋忽然变成了一蓬尘土,里面以亿元为单位的冥钞,唰地一声涌散开来,铺得温乐沣满脚都是。

  温乐沣愣了愣,抓起那些不值钱的钞票,让它们从自己手心中慢慢滑脱出去。

  “这是……什么?姨婆?”

  阴老太太从角落里困难地站起来,用手心揉揉膝盖,微微笑道:“那?那是兄弟十多年的情谊哈。”

  “十多年的……”

  “多少年都行!你们***能不能赶快给我滚开,老子要被你们压死了!”温乐源躺在地上惨叫。

  女妖精、王先生、胡果、楚红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。

  宋先生和那男子随着鬼流飞了许久,鬼魂们逐渐散向四面八方,鬼流的力量才慢慢消失。他们飘浮在半空中,不时与急切返家却走错方向又折回头的鬼魂相撞,却一直朝着某一个方向执着地飞去。

 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,直到飞到一个疗养院模样的地方,宋先生看准了一个房间,从窗户钻了进去。他进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男子进来,又从玻璃中伸出一颗头,发现那男子正愣愣地浮在窗外。

  “你在干什么?怎么不进来?”

  男子透过玻璃看着屋内那个满身都插了管子的人,笑了─笑得很自嘲。

  “原来,我一直是在为我自己奋斗……我抢钱,我打家劫舍,我以为我是为了挽回我的兄弟,却原来是为了我自己……”

  宋先生知道他没有意思要进去,便又从里面钻了出来,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病人。

  “其实要这么说也没错。你一直以为你是为了兄弟,为了我,但事实却非如此。如果我是别人的兄弟,别人的朋友,我就算死一千遍你也不会这么痛苦。现在正因为我这个兄弟、朋友是你的,所以你才这么奋斗,奋斗得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了。”

  “你在……嘲笑我?”

  “没有。”宋先生伸手一招,病床上的人身上有一股厚重的黑气缓缓脱离,“我只是有点感动,原来我们都在维护这么久以来的兄弟感情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。不过……”

  那黑气钻出窗户,钻入了宋先生自己的体内,他回头对男子笑着说,“不过现在我累了,你也玩够了吧?现在、立刻、马上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,我不想再当两边的看守,只想守着我老婆和孩子,你自己的事情,你自己去担心。”

  男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:“你是想让我回去,继续接受审判?就是因为不想接受那种可怕的审判,我才会得嗜睡症,你以为我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你不想回去?”

  “我不能回去!”

  宋先生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。

  “那你……现在就必须决定,你要生,还是要死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你既然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,那我就不能再给你看守这具身体了。可是你的身体不能没有魂魄,否则很快你就会死。你认为该怎么办好?”

  “我─”

  “还有你的父母。”宋先生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个疗养院,是为什么?是因为你本来已经退休的父母都在努力工作,好赚钱让你睡在这里不要死!

  “在咱们老家,你奶奶就因为你一直这个样子把眼睛都哭坏了,九十多岁的人了,为什么你就不能活着为她养老送终?她把你从四、五岁养到这么大,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?”

  “可是我已经不可能─”

  宋先生那只手抓紧了他的肩膀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道:“我已经不需要补偿了,可是你六十多岁的父母需要!你奶奶需要!

  “我们是兄弟!我原谅你了,可是他们还没有!你必须回去,接受你根本不想接受的审判!然后在这一辈子最后的时间里补偿他们─你听到没有,你必须补偿他们!你已经没有再对我和我的家庭犯罪,而是在对你自己的家庭犯罪!你在对他们犯罪!听明白了吗?对他们犯罪!”

  男子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有些颤抖。

  “原来你做了这么多事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只是为了这个……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每一次都是我欠你的。你活着的时候是这样,死了也一样……”

  “我不这么想。因为……”

  因为,我们是兄弟。

  正因为是兄弟才理解你的无奈,也许那时候不把你逼进死胡同,还不会导致现在这种结果。

  所以这一切不是你的错─不只是你的错。

  男子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。

  “对不起……”

  宋先生也同样回握他,同样,紧紧握住。

  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补偿你的话……”

  “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补偿,”宋先生轻轻将他一推,“你现在要做的补偿,就是对你的家人,不是对我。”

  男子看着他,目光没有丝毫的移动。

  “我欠你的,这一辈子都还不起。如果可能……如果可能,让我们下辈子再做兄弟,我一定会把欠你的都一一还你!我们─约定!”

  “约定。”

  对不起……

  男子的身体逐渐化作一片白烟,缓缓向窗口飞去。

  病房的灯亮了,两个护士走了进来,边笑边说着什么,似乎是晚夜交班。她们走到床前,蓦地发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,吓得惊叫一声跑了出去。

  “医生!医生!十七床睁开眼睛了!快来─”

  宋先生伏在玻璃上,与病床上睁开眼睛的人沉默地对视。

  半晌,那个鬼笑了,人却哭了。

  谢谢你。

  对不起。

  今生已无法改变,只求来生……

  来生,再做兄弟!

  轻轻的风像旧梦的声音不是我不够坚强是现实太多僵硬

  逆流的鱼是天生的命运不是我不肯低头是眼泪让人刺痛

  忘记吧若可以也算是一种幸运如果一个人的心只能烧出一个名

  两个人要去到哪里牵着两手就是个天地一生啊有什么可珍惜

  流浪人没奢侈的爱情有今生今生作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

  漂流的河每一夜每一夜下着雨想起你

  ─任贤齐兄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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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后记~

 



  哈罗!大家好,我们又见面了!(左右看看,没人扔砖头)咳……嗯,很好,今天大家的欢迎仪式很热烈……(砖头如雨砸下)……我早就说过不可能这么简单……(断气)

  这是鬼怪公寓的第二本,分别关于英雄、兄弟、猫的故事。

  关于英雄这样的故事,也许很多人都有听说过,比如见死不救,落井下石等等,可是到最后呢?受害人还是受害人,那些几近凶手的旁观者一点事也没有。每次看到这样的事都让人很愤怒,可是愤怒过后呢?

  如果我的文章能让一个——哪怕只有一个人——站起来,为受害者说一句话,那这个故事我就没有白写。

  关于兄弟,看这部小说的朋友曾说过,那个宋先生真是有病啊有病,人家把他害得家破人亡,他倒是这么简单就原谅他了哈?

  谁说他原谅了的?==

  宋先生绝对绝对不可能原谅兄弟的欺骗!尤其是和亲兄弟一样的人的欺骗!而他妻子、孩子的结局也正是他被背叛的后果!如果他还活着,也许就不同了。但是他并不因此而痛恨害他的人,因为他知道对方根本不想这么做,多年的兄弟,最了解兄弟的人还是他。

  话说回来,不恨,还是不代表他就原谅了。不过,即使不原谅,他还是拯救了兄弟。因为他们还是兄弟,还是朋友,就算受了背叛也知道对方迫不得已——罪无可恕、情有可原。因为他还把他当成以前没有背叛过的兄弟,至于背叛过的那个……正在休眠……所有罪过,等他醒来再说。

  其实他的兄弟是活该……不管自己有多么痛苦,有多少不得已的原因,都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!

  所以不原谅才是正确的,原谅了才真叫见鬼!

  至于猫……嘿嘿……我最爱的动物就是猫啊!从以前开始我就对猫这种动物垂涎三尺啊!谁家要是有猫,我非得上去狠狠揉一顿不可!

  前段时间,中午下班到饭馆吃饭,发现某饭馆前有一只小猫仔被绑在树边,毛茸茸,而且很活泼,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,我就上去……狠狠揉捏了一番……果然好手感啊!结果等我吃完饭回来想再继续捏的时候,发现猫仔已经被回到饭馆里面去了……(倒)看来很介意我的揉捏方式……——……(那是当然的!)

  现在不管是在网上还是电视上,只要是关于猫的我肯定要收藏,尤其是日本的“子猫物语”,里面的猫真是太漂亮了!(虽然一看就是家养的,肥得流油啊……)但是里面有很多危险镜头,我很怀疑他们是用的真猫拍摄……这一点实在难以忍受!

  最近收集了一套猫爪照片,真是肥啊肥啊……(口水横流)……多漂亮啊……如果我能养一只猫我肯定天天拉了它的爪子蹂躏……天哪!为什么我家不准养猫啊!(撞墙)

  所以从这一本开始,不管您看到了怎样对猫咪的赞美或者其他花痴方式,再或者发现某变态满大街追着跑只为了美猫一个妩媚的回首……请不要怀疑,那个变态就是我……哈哈哈!

  看来我对猫的怨念还真是深哪……咳……说了半天原来大部分都说猫去咯……

  算了,反正这种美丽的生物我也只能想像一下看一下摸一下流口水而已……

  那么……请善待你家的猫/狗或其他生灵。

  请不要虐待它们。请不要轻易伤害它们。

  它们和你一样,懂得伤心,懂得疼痛。既然你抚养了它们,就要做好照顾它们一生,并为它们养老送终的准备。

  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,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养它们。因为,这是你的责任。

  我们下一本鬼怪公寓里见^^.

  请继续期待《鬼怪公寓》续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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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集 沉默者

  欢迎参观《鬼怪公寓》--

  还记得那位连阴老太太都尊敬的沉默者吗?神秘的他,愈来愈焦躁不安,就像是找不到最重要的东西般;而一只黑猫,将温家兄弟拖下了水,但是面对沉默者那种冷到水都会结冰的态度,两兄弟还要不要管事呢?

  公寓外头,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妹妹,也只有203号房的楚红那儿,可以收留她,可是,已经完全变成骷髅的林哲,是个大问题啊……而两人的人鬼之恋,又到底会不会善终?

  好戏开锣了……

  

  沉默者嘲讽地冷哼了一声,甩开两个女孩,一只手掀开落在左眼上的头发,冷笑:「好人,好人哪!」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震了一下。沉默者的左眼已经没有了,只有一个深黑色的大洞,额头有个血洞,丝丝血迹小心地往外攀爬。

  「也有人,曾经很宠爱我,」他咬牙道,「可是那是因为他高兴,只要他高兴他就能把我宠上天去!可是後来呢?当他对我没有兴趣的时候,我就是这种下场!」



~第六个故事沉默者之一~

  “我叫你放开它!”

  男孩的速度骤然加快─那已经不是人类的速度了,几乎是一眨眼,他就跳到了那个人面前,一拳挥上。

  房间里的垃圾有半个月都没有倒了,厨房那万年不用一次的煤气炉旁,歪七扭八地扔着三、四个塑料袋,其中一个塑料袋破了一个洞,许多细小的飞虫哼哼哼哼地在上面盘桓,随手一抓就是一把。

  温乐源蹲在那堆垃圾旁,托着腮哀声叹气。

  就在十分钟前,温家兄弟刚刚结束了一场猜拳。温家大哥一胜九败,可说是败得惊天动地,坦坦荡荡,连一点转屁股的余地都没有。

  久不见他出来的温乐沣,往厨房伸进了一个脑袋。

  “你在干什么?难道又想赖帐不去扔?再这么下去,咱们可要被垃圾埋住了。”

  “可是我不想出去……”温乐源愁眉苦脸地说,“我讨厌蚊子……”

  秋天的大花脚蚊子,是在这一年中最强悍的匪徒,即使是皮糙肉厚的温乐源,也只能惹不起躲着走,要是一不小心再从窗户放进来一个两个,那他和温乐沣的日子就没得过了。

  现在是傍晚,最强悍的匪徒一天中最猖獗的时候。更何况垃圾桶附近就是蚊子苍蝇的繁殖场所,温乐源不想出门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。

  “要不然明天扔……”

  “明天就真的要臭了!”

  “或者从窗户扔……”垃圾桶就在窗户外,就是稍微远点儿,以他的扔法能不能扔准有待商榷。

  “之前我不是提议咱们一人扔一次,是你自己说猜拳定输赢的!”

  “我哪儿知道我能输这么惨哪……”

  温乐源哀声叹气地找出一个大塑料袋,将小垃圾袋都丢进去,一边嘟囔抱怨兄弟心狠,一边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找鞋子。

  这么多年下来,绿荫公寓门前的那个垃圾桶,从来没有过什么改善,早上清洁队员将垃圾都清走,晚上就又被两家小饭馆扔得一塌糊涂。垃圾能一直延伸出桶,把巷子口都堵住大半。

  造成这样的景况,最高兴的当然不会是住客,也不是和垃圾为伍的两间饭馆,而是城市中层出不穷的野猫。

  温乐源拎着大垃圾袋飞速地从公寓窜了出来。他打算狂奔到目的地,趁蚊子还没赶上他的速度之前,把东西扔过去,然后头也不回地窜回公寓里面。

  如意算盘打得很好,问题是老天爷这次没支持他。

  由于巷子并不宽,巷外的路灯灯光只能照到一部分,温乐源为了避免花脚蚊子的攻击,便寻着那没有光的地方跑。

  就在他即将跑到垃圾桶附近的时候,忽然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,脚尖踩到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。随即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─“喵─呜!”

  温乐源紧急刹车。

  还好,应该不是踩到了猫身。根据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惨叫来看,大概是踩到了猫爪子或者尾巴什么的……

  一只黑猫从黑暗中窜到亮处,三只脚跳上恶臭的垃圾桶,很生气地张开上下颚,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,对他发出“哈─”的威胁。

  应该是……爪子……温乐源十分歉疚地想。

  “实在对不起,我刚才没看见……”

  黑猫毫不领情地继续哈他。

  “喂!我可是在向你道歉!”

  黑猫大嘴张得连鲜红的颚和舌头都露了出来,灼灼黑瞳中闪着“杀死你”的光芒。

  温乐源大怒:“我告诉你!我向你道歉是看得起你,再这么一点礼貌都没有,小心我把你抓回家去做红烧猫肉!”

  黑猫继续哈他,没有退缩的迹象,相反,它似乎更愤怒了。

  “想打架吗?来呀!有爪子很了不起吗?我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温乐源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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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刚才开始就有一个背著书包的十几岁男孩,站在巷子口看他精神奕奕地演这独角戏,见温乐源这会儿连拳脚都开始跃跃欲试,终于开了口。

  “这么大年纪的人了,和一只猫吵架,不嫌丢人吗?”

  温乐源僵住。

  男孩背着他足有二十斤的书包慢慢走进来,由于他背着光,温乐源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轮廓。

 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,连书包也是以白色为底色,在背光的黑暗中,居然可以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棕黄色眼睛,既圆且大。

  “这和你没关系!”男孩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,温乐源却忍不住了。当男孩走向他身后的时候,他猛地转过身来,指着他的背影叫道。

  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,路灯的光照在那张清秀的脸上,隐隐带了一丝不屑。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,又沉默地转身离去。

  温乐源气得浑身发抖。然而他正想大骂的时候,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  为什么……会觉得眼熟呢?又为什么那男孩是往这公寓里走的呢?

  他想了想,站在那里就僵硬了。

  他身后的黑猫,站在垃圾堆上舔着那只受伤的爪子,杏仁似的猫眼中,流露出无言的讥笑。

  温乐沣打开门,吓了一跳。

  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温乐源身上除了有衣服遮盖的部分之外,几乎没了半块好皮肤,红色的疙瘩层层叠叠,连眼皮都让咬肿了,一只眼皮子肿胀地耷拉着,就好像让谁打了一样。

  温乐源不声不响地推开他,换鞋,走到床板边,一头倒了下去。

  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温乐沣困惑地问。能让温乐源这样的人可不多,难道又被阴老太太欺负了?

  “我幼小的心灵……受伤害了……”温乐源闷闷地说。

  如果温乐沣现在在喝水的话,那口水大概能一口气喷到大街上去。

  “你?幼小的心灵?噗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温乐沣大笑,“是不是姨婆又对你干了什么?没关系没关系,反正你经常受她欺负,又不多这一次的。”

  “谁说是她了!”温乐源悲愤地说。

  “咦?”

  “是她我就不这么伤心了!是那个……”

  垃圾堆上舔爪子的黑猫忽然抬起头,一对圆圆的耳朵前后转来转去,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
  但最终它什么也没有发现,跳下垃圾箱,准备去找一只耗子来犒劳一下总吃垃圾的肚子。

  就在它落地的一瞬间,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扣下来,将它收了进去。黑猫拼命挣扎,如同小儿厉哭的声音令人毛发直立。

  男孩走到公寓的102房间,刚刚掏出钥匙便听到外面的声音,他一惊,钥匙哗啦掉到地上。他来不及捡,扔下书包便向公寓外飞奔而去。

  黑猫被毫不留情地拖扯向巷口,它的爪子在地面上死命抠抓,试图阻止自己被拖走的速度。

  然而猫爪子的力量,又能对人产生多少影响?即使在地面上拖拉出深深的痕迹,也不能改变它被拖走的事实,拖拉的速度越来越快,它只能无助地嘶叫着,愈加凄厉的声音仿佛在向谁求救。

  男孩飞速地从公寓中跑出来,矫健的身姿就如同一只猫科动物。

  “放开它!”他怒吼。

  用网拎着黑猫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,在巷口上了一辆摩托车,他虽慌张,却不忘了带上手里的黑猫,那张网在他的前后晃荡中越收越紧,被束缚的黑猫叫得更加凄惨了。

  “我叫你放开它!”

  男孩的速度骤然加快─那已经不是人类的速度了,几乎是一眨眼,他就跳到了那个人面前,一拳挥上。

  那人大叫一声,捂着鼻子连摩托车一起倒在地上,旁人发出一阵惊呼。那人手里的网掉了下来。

  黑猫想趁机逃脱,但它却找不到出口,在里面挣扎了半天,四只爪子在网中东勾西挂,更加难以逃脱。

  “喵─呜!喵─呜!”

  男孩喘着气蹲下来,把被它自己纠结的网从它身上解开,黑猫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,噌地窜上了男孩的肩头,四只爪子紧紧扒着他的T恤,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。

  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男孩摸摸它的头,它毛茸茸的脑袋在男孩的脖子上磨蹭,喉咙里发出“哈─哈─”的喘息声,看来真是被吓得够呛。

  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上来,被男孩打倒的人狼狈地爬起来,一边擦鼻血,一边扶起摩托车。

  男孩看着他,冷冷地说道:“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,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对它们怎么样,我就宰了你。听到没有?”

  那人没有答话,骑上摩托车拼命地打火,摩托车好不容易轰隆隆地响了起来,人群让开了一条路,眼看着摩托车带着一屁股的烟尘轰隆隆地走了。

  温乐沣站在窗口看着摩托车手狼狈逃走的背影,微微带了点幸灾乐祸地道:“哥,你真该看看那人的模样。沉默者对你够好的了,至少还没一拳头打上来。”

  “你还说!”躺在床上做死尸状的温乐源更加悲愤了,“我被猫欺负本来就一肚子火了,他居然还对我冷嘲热讽,就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!可他居然还是沉默者……我连脾气都不能对他发!你觉得我心里能好受吗?”

  温乐沣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实在很想安慰安慰他,不过他心里清楚,这种时候是不能安慰这家伙的,否则他一兴奋起来,没准就会去找沉默者单挑……

  从刚才沉默者那一拳就可以看得出来,如果刚才他没有隐藏大部分力量的话,那个人岂止是鼻子出血而已,连颅骨可能都会被打出裂缝来。

  当然更重要的不是这一点,而是─沉默者并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人,除非他们想死。

  男孩抚摸着肩头黑猫的脖子慢慢走回公寓,黑猫眯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但它四只爪子还是紧紧抓着男孩的T恤,似乎暂时没有放开的打算。

  男孩进了公寓大门,阴老太太正巧开门出来,看见他,一愣,立刻向他一躬腰。男孩点了一下头,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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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六个故事 沉默者之二~

 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,温乐源再次输掉了和弟弟的猜拳,一边打着呵欠,一边挠着前几天蚊子在身上留下的吻痕,愁眉苦脸地提着垃圾去倒。

  他刚刚打开公寓大门,眼前一花,两个纤细的身影就猛扑了上来。

  “亲爱的─”

  温乐源倒退两步,当发现扑到自己怀里的是两个娇小可爱的美少女时,立马喜上眉梢,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关于罗曼史的可能。

  但是下一刻,他的心就以兴奋起来时一样的速度凉了半截。

  那的确是两个美少女没错,不过是十四、五岁的那种……他温乐源还没有饥渴到连对小孩子都动心的程度,就算想兴奋也兴奋不起来。

  “你们两个……干嘛?”不过,再小也是美少女,温乐源努力收起凶神恶煞的本来面目,自认为亲切地问。

  两个女孩看了他一眼,杏仁似的眼睛霎时瞪大了一倍。

  “他就长得这么凶狠吗?”棕色头发的女孩问。

  “才不是!他长得才没有这么强盗!”黑色头发的女孩轻蔑地回答。

  温乐源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收回前言,这两个哪里是小美女!根本是两个没礼貌的小恶女!

  102房间的门开了,男孩抱臂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小姑娘冷冷地道:“你们又来干什么?”

  两个小姑娘捂着嘴娇笑起来,“你好死相哦─装什么傻嘛,我们是来接您上学的啦!”

  她们一边娇笑,一边向他猛扑过去,男孩的身体和门框之间发出一声巨响,听来一定很痛。

  但男孩什么也没说,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温乐源一眼,一手抱一个小姑娘,费力地走回房间去。

  温乐源很生气地看着这一切,心里愤愤不平。什么沉默者!分明就是个色狼……枉费他们这么尊敬他!

  男孩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及时关门,一只只有温乐源巴掌大的灰色小猫,从门内好奇地伸出了它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脑袋,漂亮的圆眼睛看了温乐源好半天,圆滚滚的身体一扭一扭地爬了出来。

  这小东西长得极让人怜爱,眼睛大大的,耳朵还没有竖起来─不知道是不是有折耳猫的血统,小爪子也胖乎乎地,看来母猫把它喂得不错。

  小猫在距离温乐源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,歪着头看着温乐源,好像在判断他是怪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。

  温乐源咧嘴一笑,蹲下身体,用没有拿垃圾袋的那只手的食指,做出一个“过来过来”的手势。

  猫仔立刻放弃了警惕,兴高采烈地向他的手指爬去。

  到了即将碰到温乐源手指的地方,它又停了下来,用它天真、戒备的眼睛,看着那只会动的奇怪生物。

  温乐源又动了动指头,它立马扑了上来,用它尖利的小爪抱住那个会动的东西,构不成半点威胁的小细牙,在他的手指头上用力地啃。

  它啃的力道实在是太痒了,再看看它那么努力攻击的模样,温乐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。

  然而乐极生悲,他只顾着欣赏猫崽子憨态可掬的模样,却没有发现来自男孩房间门口处的强烈杀气。

  等他发现,已经是一团白影向他飞窜过来的时候了。

  “喵─呜!”

  “啊呀我的娘喂!”

  “喵嗷呜呜─”

  “别再抓了!我又没对你小孩怎么样!救命啊─”

  那只发动突然袭击的白色肥猫,趴在温乐源的头顶上,照着他的脑门,发疯地留下保护孩子的爱的证据。

  几分钟后,温乐源倒地断气,看来暂时无法复活了,母猫才跳下他的身体,戒慎地叼起仍然懵懂的小崽子,迅速地跑回男孩的房间。

  男孩伸出头来看了温乐源一眼,回头。

  “你实在是……出手太重了。”他说。

  房间里传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喵嗷声,似乎在强烈声讨那个受害者。

  男孩叹了口气,关门回房,半个小时后,他换了一身衣服出来,刚才的两个女孩跟在他的身后,一人提着他的书包。

  公寓的门口丢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子,刚才那位可怜的受害者不见踪影。男孩想了想,上前把垃圾袋捡了起来。

  “不要帮他吧!”两个女孩齐声抗议:“那家伙不是好人!”

  男孩淡淡地笑了一下,“如果他不是好人,刚才它就死定了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女孩们应的声音很齐,但是表情颇不以为然。

  楼上的202房间,受害者又躺在他的床上品尝伤痛去了。

  “我说,你又是怎么回事……”温乐沣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,无奈地问。

  “我恨沉默者!”温乐源痛苦地大吼。

  “沉默者不会随便就攻击人,而且……”温乐沣点点他血红道子纵横交错的脑门,“这种爪印,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弄的……”

  如果是沉默者的话,岂止是小爪印而已,恐怕连脑浆都给你扒出来……不过,这句话不能说,说了的话,温乐源就更难从打击中站起来了。

  “当然不是他!是他指使他手下干的!”温乐源叫。

  “好了好了。”温乐沣拍拍他,“说不定,他的手下爱上你了呢。”

  “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!”温乐源跳起来叫。

  温乐沣摸摸他的脑袋,就像在摸一只发怒的狗,“其实,你就是不想倒垃圾是吧?不让你去了,以后我去,这总行了吧?”

  “我不是─”温乐源的表情显得怨怼万分,不知道是针对温乐沣的话,还是他好像摸狗的动作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温乐沣根本没听他说,转身走到窗前,看着和两个女孩一起消失在视线中的沉默者,“我很好奇,这一次的沉默者,到底是‘什么’?”

  “是什么都没关系!”温乐源兴趣缺缺地爬起来,到浴室去照镜子,然后惨叫:“我英俊又有男人味的脸啊!该死的母猫,我和你誓不两立!”

  “不是你抓了它的小孩吗?”

  “是它小孩一直黏在我身边的!”

  “你长得太像强盗了。”温乐沣平淡地指出事实。

  温乐源在浴室中暴跳如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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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乐沣说话算话,后来几次倒垃圾的行动,果然没有再让温乐源进行,不过,他也没有再遇见沉默者。

  就在他连倒五次都没有再碰见沉默者,准备考虑再恢复温乐源倒垃圾的义务时,却忽然发生了一点小事,让他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  某个晚上,他正准备出门倒垃圾的时候,发现102房间的门是开着的,里面的灯明晃晃地亮着。

  这样实在是太招蚊子了,他在倒垃圾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,越想越觉得,自己应该提醒一下那个房间的住客。

  即使他是沉默者,面对蚊子的时候,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,更何况,现在这种季节的大花脚蚊子……

  他在犹豫中慢慢走上楼梯,刚上了三级又很快下来,走到了男孩的房间门口。

  虽然做好了准备,但是,当站在102门前的时候,他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呆了一下。

  房间内,书桌上、电视机上、衣柜上、鞋架上、床上、椅子上─当然还有地板上,到处都是各种颜色、各类品种、大小各异的猫!

  这些猫都长得很漂亮,毛色光亮,眼神锐利。

  当发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,它们全部都竖起了耳朵,目光灼灼地看向他,几十双猫眼中透露出一种刻骨的敌视,令人后背发冷。

  被那种目光注视的感觉,是很不好受的,即使对方是猫也一样。

  温乐沣很想后退,但是,他并不了解猫科动物,不知道如果现在后退的话,会不会引致猫群的攻击。

 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一直与猫群对视,否则会被视为挑衅,同样会受到攻击。

 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,猫群并没有与他长久对视,几秒钟后就移开了视线,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做自己的事情─舔毛、洗脸、睡觉、打闹……

  温乐沣松了一口气,这才有心情看看房间里其他东西的情况。他四处巡看了一圈之后,终于确定沉默者不在这里,但为什么房门会开着呢?

  不管这次的沉默者是“什么”,他都至少应该很了解“人类”的规则了。像这种不管不顾就离开的行为,似乎不应该是他会做的事情。

  除非─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
  他尝试着缓缓地往内行进,这里不是他能管的范围,但是,这间房屋的主人是沉默者。

  对他来说,沉默者终究是很神秘的,他不想干涉沉默者的生活,但却忍不住好奇着沉默者看似神秘的外衣。

  屋内的猫群在他踏入第一步的时候,又齐刷刷地看了过来,依然是那种警戒的目光,但是并没有维持很久,等温乐沣眨了一下眼之后,那些猫又开始了自己的活动,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入侵。

  温乐沣试探着走出了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猫群没有再向他发出敌意的资讯,看来是真的默许了。

  窗下的一只纸箱内,发出了“嚓嚓嚓嚓”的声音,像是有东西在用指甲使劲地刮箱底儿。温乐沣绕过三只混战的猫,又躲开一只打滚的猫的尾巴,走到纸箱处想看个究竟。

  原来,纸箱中竟有六只花色各异的猫仔,以及一只正用舌头为其中一个小猫做清洁的母猫。

  他没有见过那只行凶的母猫,不过,以温乐源形容的模样来看,应该就是它了。

  而箱子角落处正与另外一只小黄猫打架的灰色小猫,从它的颜色和活泼程度看来,应该就是导致温乐源受伤的罪魁祸首……

  不过……很奇怪,这一窝六只小猫,只有那只灰色的是耳朵折下的,其他小猫的耳朵都竖得直挺挺地,很是活泼。

  温乐沣试着缓缓地伸出手去,并一边对母猫友善地微笑。

  母猫一直盯着他的手,但却没有跳起来威胁他的意思,就是那么看着,似乎很好奇他想干什么。

  他终于将手触到了小猫,托着它的四只爪子,把它托了起来,小猫温柔地喵呜了一声。这只小猫由于耳朵是折下的缘故,小脑袋显得圆圆的,很可爱。

  但是,它那对耳朵折得不太自然,应该不是天生的折耳,而更像是……

  他动了动小家伙的其中一只“折耳”,那只耳朵被他拨拉起来,又软软地耷拉下去,转个方向的话,可以看见它的耳背上,有着极为清晰的折断痕迹。

  这只小猫……不是天生的折耳猫,而是被人强行折成这个样子的!

  小猫对这个高度好像有点害怕,在他观察它的时候,小爪子一直紧紧扒住他的手指,嗷呜嗷呜地叫。

  母猫看来有些不安,温乐沣立刻把小猫放回母猫身边,母猫用力地舔舔它,好像在确认它没有什么问题。

  舐犊情深,果然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风景,温乐沣忍不住微笑。

  窗外传来“哒哒哒哒”的急促跑步声,随即公寓大门被什么人狠狠地撞开,发出“匡当”一声巨响。

  温乐沣慌忙跳起来,跑到门口去,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撞开门的人是沉默者,他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滴着水,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、血肉模糊的东西。

  他白色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是血,和他身上的水,一起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板上。

  他没有看见温乐沣,撞门进来之后,径直便冲向了阴老太太的房间,在她的房门上用拳头用力地砸。

  “老太太,老太太!救命,救命啊!老太太,开门!老太太!救命啊……”他一边砸门一边哭,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到怀中那一团东西上,像是快要烧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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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敲门的力道极强,几拳下去,门板就发出了“喀拉喀拉”的声音,眼见就要裂开了。

  温乐沣上去拉住他,对他叫道:“别敲了,姨婆她今天有事没在家!发生了什么事?能不能和我说─喂!不要敲了!”

  温乐沣把他扳开,他又扑了上去,再扳开,又扑上去……

  如此回圈了几次之后,他骤然一挥手臂,温乐沣只觉得胸口一闷,强大的风压向他强推过来,他的身体倒飞出去,“咚”的一声,撞上了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
  咦?不疼,难道─他爬起来回头一看,温乐源正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,一边口吐白沫一边翻白眼。

  “哥!”

  “臭小子……”温乐源缓过一口气来,骂道:“你***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的……”

  “从我成年开始。”温乐沣用力地把他拽起来,“你甭管那么多了,先看看沉默者怎么回事!”

  沉默者左面的头发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,没有被遮住的另外一只,发出了幽暗的蓝光,瞳仁变得狭长,眼瞳的花纹就像是……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忽地眼前一花,同时感觉到腹部骤然的压力痛楚,两人大叫一声,轰然后退,先后撞上了身后的墙壁。

  他是怎么出手的……兄弟二人同时痛苦地想。

  沉默者的左手,一直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,只有一只右手可用的他,是用什么方法同时攻击他们两个的?

  两人还没能想出其中的缘故,眼前便一花,沉默者的身影,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。

  下一刻,他已跃至他二人面前,右手置于温乐源额顶似欲前推。如果这一下被他推中,温乐源即使不死,也必然重伤!

  然而刚才沉默者的一击,让兄弟二人全身的运动神经都麻痹了,歪斜靠坐在地上的他们,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,更何况反抗?

  眼看温乐源就要被一击爆头,温乐沣心中大急。

  “哥!”

  没有办法了……只有……他勉强将力量往左手猛贯下推,魂魄乍然脱出,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默者的手臂一推。

  沉默者的能量轰地打到了墙上,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坑,兄弟二人的身体被劲风“呼”的一声吹倒。

  温乐源总算能动了,一把抓住温乐沣的身体,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大门口,回身对沉默者怒喝。

  “你是沉默者!所以我们尊敬你!”他吼的声音很大,却没有底气─任何人在力量如此之强的对手面前,都会没底气的,“但你这是干什么,我们又没惹你!”

  沉默者没有回答,他身上的力量又再度聚集了起来,似乎想对他们再来一次。

  温乐源暗暗叫苦,一边琢磨着哪个逃生路线,才能躲过这位莫名其妙的催命鬼,一边努力地想,沉默者是不是该有什么弱点……

  黑色光轮笼罩了沉默者的整个右臂,看来不打死他们,是绝对不会甘休的。

  无路可逃的温乐源,把温乐沣的身体推到了身后,自己闭上眼睛仰着脸等死。温乐沣的魂魄落在温乐源的身前,决心无论如何,也要挡住沉默者这沉重的一击。

  然而就在此时,两条影子从门外嗖地越过温家兄弟二人的头顶窜入,隔在了他们与沉默者之间。

  “喵─嗷!”

  “喵─呜!”

  那是两只不大的半成年猫,一只棕色,一只黑色,冲着沉默者凶相毕露地嘶叫。沉默者全身的杀气,在看到它们的时候,立时消散了许多。

  “……你们来干什么?”

  棕色的猫开口道:“是婆婆让我们来的,她说你最近不够稳定,果然如此!”

  “用不着你们管我!”沉默者沉声道。

  “用不用我们,你自己知道。”黑色的猫转回头来看着温家兄弟,道:“他伤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,现在没事了,你们回去吧。”

  回……回去?

  把人打了一顿〈差点打死〉,现在一句对不起,就让他们乖乖滚回家去?温乐源的火又冒上来了。

  “这算什么事儿!我们又不是你们的出气筒,用完就可以说声拜拜,你们滚吧!我要求你们把事情说清楚!”

  黑猫唰地直立起前爪,转眼间化作一个十四、五岁的少女,指着温乐源大骂: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,你算什么东西!配跟我们追究这种事情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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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就是那天号称要“接沉默者上学”的两个女孩之一,其中一个是她的话,那么另外一个……应该就是那只棕色的猫了。

  “原来是你!”温乐源挽起袖子回骂:“不要以为你成精就怎么着了,我们尊敬沉默者,可不怕你!”

  “你活腻了!”

  “想杀我吗?来呀!老子在这儿等你杀!”

  那厢吵得天昏地暗,温乐沣只作没听见,回到自己的身体后,稍微活动几下,便向仍抱着那东西坐在地上的沉默者走了过去。

  棕色的猫拦在他的面前,他笑一笑,向它伸出一只手。

  “不放心的话,上来。”

  它犹豫一下,跳上他的手,顺着胳膊爬上去,在他的肩头蹲踞了下来。

  沉默者身上的血迹,似乎已经干涸了。

  他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手,露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哀恸神情,轻轻地、轻轻地将手覆盖在怀中血肉模糊的东西上,微张的嘴唇微微地颤抖。

  温乐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左手缓缓地伸向他怀里的东西。沉默者猛然抬头,目光淩厉而凶暴。

  温乐沣努力地向他露出“我绝不伤害它”的表情,直到他目光中的杀意逐渐减退,这才小心翼翼地触摸到了他想摸的东西。

  那是一只杂色的猫,全身湿漉漉地,小小的身躯非常冰冷,明显已经死了,但是,它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僵硬,看来死的时间还不长。

  他伸出双手,想将猫尸从沉默者手中托起。

  沉默者蓦地张开嘴,露出一口细白的獠牙,恶狠狠地向他“哈─”了一声,那模样看来,就和一只被激怒的猫没有两样。

  “放开它。”温乐沣尽量放柔声音,道:“难道,你想把它的骨头也抱断吗?”

  沉默者狭长的瞳孔微微地放大了些,凶狠的表情逐渐淡化,低下头,紧咬着牙,像在极力忍耐着不要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还是个小孩哪……温乐沣在心中叹了一声,从他缓缓松弛的手中托起了猫尸。

  它死得很惨,后腿、尾巴和小半个下身,已经被压成扁平,本应炯炯的眼神,失去了光彩而微微地张着,舌头伸在外面,像要构什么却构不到的样子。

  虽然已经想到有可能是很重的伤害,否则沉默者不会如此愤怒,但他没有想到居然会如此凄惨!他愣愣地托着那具小小的尸体,不禁心中一酸。

  “你……就是因为这个才攻击我们的,对不对?”

  如果是他的话,也同样会如此发狂的。

  沉默者抱住了脑袋,低低地啜泣起来。

  “不要装得好像……都知道一样……”他压抑着低泣,狠狠地道:“你们懂什么!知道它受了多大的罪吗?知道它怎么死的吗?

  “别在那儿假慈悲了!别在那儿……别在那儿……”

  在人类眼中,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事件。

  护城河的桥上,一只猫被压断了小半个下身,趴在路中央奄奄一息地哀叫着。围观者有很多,汽车司机也下来了,气哼哼地猛踢了已然重伤的它一脚。

  “妈的!真晦气!”

  旁人七嘴八舌地谴责他,“你怎么能踢它!”

  “就是呀,看这儿本来就都是血了!还踢!”

  “看你把公共场所弄这么脏!”

  “太不文明了!”

  “还不快把它拿到垃圾堆扔掉!”

  大家都很干净,都很爱护市容,可是没有人听见,巨人脚下那小小生命的哀鸣。

  司机终究是无赖,没有以文明的标准,把猫扔进垃圾堆,便开着车扬长而去。

  人们一边用语言严正地鞭挞着他,一边慢慢散去,留下那一滩血和半只猫,等待环卫工人的处理。

  它微微张开眼睛,发出嘶哑的喵呜声,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痛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睡,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渴。

  它想喝水,护城河的水声就在不远的地方,可是它触不到,它只能听着水的声音,人群繁忙穿梭的步伐,等待自己最后的生命慢慢逝去。

  “你们不是总说自己是万物之灵吗?你们不是总标榜着万物平等吗?为什么一个人受伤有千百人来救,一只猫受伤,就该这么活活等死!”

  他双手聚起了强劲的气,棕色的猫跳下温乐沣的肩头,化作棕色头发的女孩,和黑色头发的女孩同时扑来,一边一个扣住他的双手。

  “轰”的一声,沉默者的双手手腕俱皆没入墙壁中,在墙上留下了两个大洞。

  “冷静点!那不是这两个人的错!”

  “不是他们的错!”沉默者嘶吼,“那我们又有什么错!它又有什么错!为什么没有人救它?为什么连一个愿意帮帮它的人都没有!”

  他拼力挣了挣,却挣不开那两个看来十分柔弱的女孩,“你们可以为了一只猫身上‘可能’带有的病毒,就把我们全市的同类统统打死!我们又犯了什么错?

  “不是我们爱接近你们!不是我们喜欢在城市生活,是你们把我们带到城市里!消去我们的野性,拔掉我们的指甲,除掉我们的戒心,让我们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!

  “然后,一句‘你们太影响市容与文明的世界不符’,就‘人道’地把我们都杀光!这也都是我们的错吗!啊?你们倒是说句话来反驳我啊!”

  双手被制,他一脚踢了上去,正中温乐沣的胸口。

  温乐沣的身体被踢得倏然滑退几步,仰面倒在地上。

  也许是沉默者已经发泄了大部分怒气的缘故,这一脚踢得并不重,但他却觉得胸口有些隐痛,就像想吐血却吐不出来的那种痛苦的疼痛。

  温乐源赶来扶起他,粗犷的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,但却没有向沉默者发难,只是按在弟弟的胸口道:“没事吧?有没有断?”

  温乐沣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恨我们全体……我无话可说……但是……”他深吁了一口气,慢慢地道:“希望你明白,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混蛋,总有好人的……”

  沉默者嘲讽地冷哼了一声,甩开两个女孩,一只手掀开落在左眼上的头发,冷笑道:“好人,好人哪!”

  温乐源和温乐沣忍不住震了一下。

  沉默者的左眼已经没有了,原本该是左眼的地方,有一个深黑色的大洞,他的额头有一个小小的血洞,丝丝血迹小心地往外攀爬。

  “也有人,曾经很宠爱我,”他咬牙道:“可是那是因为他高兴,只要他高兴,他就能把我宠上天去!可是后来呢?当他对我没有兴趣的时候,我就是这种下场!

  “你们对自己以外的生物的爱,总是有条件的限制,而天生的不平等,却让我们对这一切无法抗争,而只有承受,无论是爱也好,是伤害也好。

  “当你爱的时候,我们就是天使,等你不爱的时候,我们就是恶魔,被你们虐待,被你们随意丢弃,我们在你们关闭的门外哀哀呼号,却只能得到你们冷冷的白眼。

  “那是我们的错吗?是我们自己不思进取吗?让我们失去进取的能力的是谁?是谁又把我们丢入了我们无以生存的世界去?你们要负责!你们所有的‘人’都要负责!”

  温乐沣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千万之众的小小生命所发出的质问,如果可以,他不想再接触沉默者那可怕的眼神。

  他觉得很心虚,很羞愧,无言以对。

  沉默者哼了一声站起来,道:“知道你们为什么必须尊敬所有的沉默者吗?”

  温乐沣和温乐源默然,原因不是不知道,但是……

  “因为我们放弃了自己的族群而成为人类,那是对你们来说……无法想像的屈辱!”

  他走到温乐沣面前,弯腰夺过那具小小的尸体,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两个女孩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
  温乐沣捂着胸口,那里的隐痛似乎愈加明显了。

  “没事吧?”温乐源见他这个样子,不由得紧张地问。

  “……没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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