叁谈:《你认真读过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及其他儒学书籍吗》
三、初谈朱熹篡改孔孟之道
我国著名的编辑出版家、教育家、作家叶圣陶说得好:
朱熹的著作极多,他所注解的书风行天下,他的教义差不多就成为国教,……政治势力作一派学问的护法,就使一般的人奉命唯谨,再不想挺直身子自己去辟道路。所以崇朱的归结,是养成些恭顺附和的人,思想界现出萎靡的气象。(《〈传习录〉注释本绪言》)
华夏文化名人南怀谨先生在《论语别裁•再论〈论语〉》一文,说朱熹“对四书五经的注解 ……问题太大,不完全是对的……六七百年来,所有四书五经,孔孟思想,大概都被限制在‘朱熹的孔子思想’中。”千真万确!
朱熹将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从《礼记》里选出,和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集注为一体,名为《四书章句集注》(简称“四书”或“四书章句”)。《四书章句集注•大学》在还没有展示原本《大学》的正文时,就以正文开章明义的形式写道:“子程子曰:《大学》,孔氏之遗书…”——把他的祖师程颐凌驾于孔子之上,十分尊敬地称程颐为“子程子”(程老老师爷),而对孔子就不那么礼貌了——“孔氏”是泛称。
最重要的是,朱熹又在《四书章句•.大学》做手脚,将原本《.大学》开章明义的纲领性内容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”。 (大学问的道理,在于明白光明的道德,在于爱普天下的人民)中的“亲民”,异解为:“程子曰:‘亲当作新’……新者,革其旧之谓也……推以及人,使之亦有去其旧染之污也”。这样的注释,统治者们岂不高兴!他们不但可以抛弃“民为贵”,而且还要“革其旧”,使人民“去其旧染之污”,想怎么革就怎么革,想怎么驱使就怎么驱使,哪管他什么《论语》的“使民如承大祭”(役使老百姓如同承办大的祭祀活动那样小心郑重)。难怪自南宋以后,到清末民初,统治者们都法定用朱熹的“章句”之学作教材、作考取功名的标准答案。
其实,《大学》的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”,就是从《论语•学而篇》而来——“子曰:‘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 ——“亲民”,就是从《论语•学而篇》“泛爱众”(博爱人民)而来的。
《大学》《中庸》本来是孔子的学生曾子(曾参)和曾子的学生子思(孔子的孙儿)写的道德论文,而《论语》才是孔子及其弟子思想言行的真实记载,朱熹却别有用心地舍本求末,把“教参”当课本。在他编篡的《四书章句•大学》里开章明义、自作主张地说:“古人为学次第者,独赖此篇《大学》之存,而《论》《孟》次之,学者必由是而学焉”。特别令人反感的是,在他的《四书章句•大学•.或问》开始,又还说什么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只是“应机接物的微言”,要人把《四书章句•大学》视为“垂世立教的大典”。
最令人生气的是:朱熹还特别把原版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里的内容次序任意改编,大量用他自立的体裁“章句” “或问” “辑略”去偷换孔孟之道的概念,要读者“将‘章句’来解文本,又将‘或问’来参‘章句’”。如此,看来看去都是他的东西,岂不误导?然而皇帝们偏偏法定用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来代表孔孟之道。从此,孔孟儒学更加成为了名不符实的儒学——“程朱理学”;程颐和朱熹是“程朱理学”的代表人物。清朝,“儒生谢世济对十种儒家经典作过注释,觉得朱熹对《论语》与《中庸》的注释,支离破碎,错误百出,便以己意笺之。结局是其书销版不得留存。”
由于政治的介入、程朱理学家做学问始终不忍割爱的心理所至,朝朝代代都把朱熹奉为文化与道德的伟人。
到了当代,维护程朱理学的大学者是钱穆。1995年,郭齐勇、汪学群二先生著了“目前中国大陆第一部全面评述钱穆思想与生平的研究专著”——《钱穆评传》。该书《集孔子以来之大成者:朱子》一文说:
一般意见认为,朱熹只是理学集大成者,是对孔子学说的第二次改造(第一次是董仲舒),不把朱子与孔子并提。钱穆则突出朱熹在历史上的地位,把他与孔子相提并论,看作是中国思想史上两位最杰出的思想家。他在具有纲领性的评价中指出:在中国历史上,前古有孔子、近古有朱子。此两人,皆在中国学术思想史及中国文化史上发出莫大声光,留下莫大影响。旷观全史,恐无第三人堪与伦比。孔子集前古学术思想之大成,开创儒学,成为中国文化传统中一主要骨干。北宋理学兴起,乃儒学之重光。朱子崛起南宋,不仅能集北宋以来理学之大成,并亦可谓其乃集孔子以下学术思想之大成。此两人,先后矗立,皆能汇纳群流,归之一趋。自有朱子,而后孔子以下之儒学,乃重获新生机,发挥新精神,直迄于今。”
该文又朱、钱并论的说:“钱穆为什么着力阐扬朱子,朱子能吞吐百家,汇纳众流。朱子学术特点与钱穆追求的学术风格有近似之处,换言之,通过对朱子学术全景式的研究,使我们也看到钱穆治学贵在贯通的特点。”人们不禁要问:为谁“吞吐百家,汇纳众流”——为理学的“道统”、统治者的文化思想“大一统”。
在教育界,颇具权威性的《教师人文读本•经典和经典常读》(中册)之《引言》将盛誉朱熹的文章《经典常谈•“四书”第七》“放在卷首,以作提纲之用”,还说“到了朱子,给《论》《孟》作注,虽说融会各家,其实也用他自己的哲学作架子。他注《学》《庸》,更显然如此。他的哲学切于世用,所以一般人接受了,将他解释的孔子当作真的孔子。”该文的结尾夸朱熹:“他果然成了儒家道统的大师了”。
说朱熹是程朱理学道统的大师不错,但朱熹绝对不是儒家道统的大师!朱熹的哲学对统治者“切于世用”,对人民是不切用的。所谓“一般人接受了”,那只不过是因为——因为古代“要考”……现代的学界大人物误导罢了!
由于众多读书人习惯以权威的学术马首是瞻——大概《经典常谈•“四书”第七》是大名鼎鼎的朱自清先生写的吧,《教师人文读本》的编辑也就没有去看梁启超、蔡元培、胡适、林语堂、叶圣陶、南怀瑾等先生批评朱熹《四书集注》的文章了。另外,也应该谈谈:对于孔子痛恨的“乡愿”,《经典和经典常读》里有关孔子、有关《论语》的文章根本没有提及——现在奴隶是没有了,但是当代的“乡愿”——好好先生、伪君子比比皆是,他们的伪善似乎给社会增添了和气,但是,根本不可能给社会带来真正的安定。正如大学者纪晓岚在教他“初入世途”的儿子的信中所说:“误交真小人,其害犹浅;误交伪君子,其祸为烈矣!盖伪君子之心……包藏不测,起灭无端,而回顾其形,则皆岸然道貌,非若真小人一望可知也!并且此等外貌麟鸾中藏鬼域之人,最喜与人结交……”
当代学界知名的国学大师傅佩荣先生也推崇程朱理学。他在2007年2月著的《傅佩荣细说孔子》中说《中庸》“曾由宋儒朱熹改编,将一整节文字的顺序提到前面,使全文含义更为清楚。……我认为朱熹的改编令人敬佩,故本书采用朱本”;傅先生对《大学》的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的翻译是:“高等教育的目标在于保存人高尚的品格,在赋予人民新的生命,在止于完美之境。”如此,“亲民”的意思就被翻译掉了。对于“亲民”,清代乃至近代著名的孔孟儒学启蒙课本《弟子规》就毫不含糊。该书开章明义的这样写:“弟子规,圣人训。首孝悌,次谨信。泛爱众,而亲仁。”
亲者,爱也,与“新”完全是两码意思。世界上充满了爱,才可能和谐。而一味的追求“新”,那就难免争夺、战争…… “亲民”与“新民”是两个完全不相同的概念,孔孟之道的精髓被朱熹破坏了。
《论语》与原本《大学》是课本与教参的关系,其观点是一致的。如果按照傅先生所说,“高等教育的目标在于保存人高尚的品格,在赋予人民新的生命,在止于完美之境。”那么,对于《论语•泰伯》篇的“子曰: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’”,傅先生却翻译成“孔子说:‘对待百姓,可以使他们走在人生正途上,却没有办法使他们了解其中的道理。’”如此,岂不矛盾?
如此,所谓的“高尚品格”、“完美之境”,只不过是“人民新的生命”在“高等教育”后得到的假文凭现像——因为“对待百姓,可以使他们走在人生正途上,却没有办法使他们了解其中的道理”。
另外,《傅佩荣心得合集•〈解读孟子〉》(2007年1月出版)的前言说:“孟子提出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要统治者多为人民的生存条件着想……反映了他的民本思想”——“多为人民的生存条件着想”,那只是孟子对统治者的起码要求,并不等于“民为贵”、“宠之”。再说,孟子“民为贵”的思想也是来自历史事实——《论语》的结论篇《尧曰》引述史书《尚书•尧典》:“……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”、“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”就是爱民如宠子的“宠之”和“亲民”的做法,而不仅仅是“多为人民的生存条件着想”。
傅先生也是弘扬孔孟之道的学者,他的很多著述令笔者敬佩。不过,笔者以为傅先生受程朱理学影响很大。如他的《论语心得》,将孔子师徒身处困境的幽默对话变成了“理学”的面孔——孔子被拘囚在匡时,失散的颜渊最后终于来,孔子高兴得说:“我还以为你死了呢!”颜渊回答:“老师你还活着,我怎么敢死!”(子曰:“吾以女为死矣!”曰:“子在,回何敢死!”)——傅先生却用官方语言,把“死”翻译成“遇害”(“我以为你遇害了”)。如此,《论语》里多处可见孔子师徒身处逆境时的幽默则荡然无存,孔子便成了文庙里的“孔圣人”。
对于程朱理学,还有非常看重它的教授。如郭齐勇先生在《四书学的过去与未来——序新版》(湖南岳麓书社新版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;2007年12月出版)说:“我相信,‘四书’仍是现代中国人最好的精神粮食!”;“关于‘四书’的读法,朱熹说:‘某要人先读《大学》,以定其规模;次读《论语》,以立其根本;次读《孟子》,以观其发越;次读《中庸》,以求古人之微妙’(《朱子语类》卷第十四)有人说,为什么一定要按朱子的步骤呢?我们当然可以各行其是,不过,朱子的读法符合循序渐进、由浅入深的原则。”
笔者可以这么自信地说:“四书”里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如果没有寄生于饱含仁爱,有人有物、有事有理、有情有景……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则纯粹是空洞难解的道德文章;而朱子的读法“符合循序渐进、由浅入深的原则”之说,根本不适合当代读者。
也许,有人会问:为什么不可以从‘四书’学习孔孟之道?‘四书’的正文几乎都是孔孟及其弟子的原文吧?
平心而论,能够不看注解读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的人太少,更何况《大学》《中庸》是满篇说教、充满玄理,几乎全靠抽像思维去理解的古文。因此,从朱熹的“四书”学习孔孟之道必受误导!
[ 本帖最后由 周诗淳zhou 于 2008-9-4 21:32 编辑 ]